八
就當是夢吧。
是死是活,她都該把她忘了。
卿芷答應下來。她身上黏膩,血污、水痕,不換了總有失儀態。外頭沒有馬匹,黃沙漫天,她們三人站在茫茫大漠里。
靖川與那高大的女人低語兩句。卿芷視線一比,才發覺她個子對比起那人,格外嬌小,只到對方胸口。
「你會不會御劍?」靖川轉過身來,問她。
卿芷猶豫:「我靈力尚未恢復,恐怕吃力……」
靖川卻莞爾一笑,拉住她的手,叫她順從一下。卿芷沒反應過來,身子一輕,被她橫抱起來。
刷一聲。
兩對赤金的翅膀,從少女身後綻開來。
隨風輕顫,美妙絕倫。
西域一直有個傳說。雪山與大漠上,住著虔誠的神的子民。
她們與常人不同,都背生雙翼,壽命漫長。是寶物,也是奇跡。比任何人更信仰天神,祖上曾是天神的士兵,後代也永遠有凌駕長空的羽翼。
傲視群野,舉世無雙。
心裡堵得慌。不知為何,有種不好的預感。
徬彿見了,就再也走不出去;再也不該走出去。淪陷在這金這紅的艷麗里,再沒有別的蓋過這一切的美麗。
靖川見她呆呆不知言語,傲然踮腳輕轉半圈,調笑道:「漂亮麼?有幸看見,要你作詩一首,可算過分?」
卿芷輕輕搖頭,半晌才嘆道:「美極了……我文採不好,恐此刻只覺驚為天人,心緒難言,讓靖姑娘見笑了。」
她很快移開視線。沒有貪婪,沒有不捨,沒有異色,欣賞過後便放下。
只覺好似天上神明,今朝落在凡間。
靖川笑了:「你方才收劍也很威風,我從未見過。走吧,跟我回去。」
她扇動翅膀。旁邊的女人也有,但只一對,是棕褐色。她們慢慢離地面遠了,這時才得以越過沙障,看見大漠中的華都。
卿芷不知道是不是這兒人都如此熱情,抱緊少女肩膀,黑髮被風肆意撫弄。
少女把她帶回了城裡。高塔聳立,她掠過底下澄澈水道、潔白磚瓦,掠過甘甜粗糙的果樹、成群的駱駝,攜她降落到最華美、最高、最輝煌的那座建築的望台上。
一位女人等在這裡,見她們到來,緩緩跪地,恭敬道:「聖女大人。」
「準備宴席,招待這位遠方來客。我帶她去浴池。」
靖川放下卿芷,目光掃過周圍一圈。
卿芷一驚,被少女拉著越過其他人,也不顧那一直跟在靖川身後的女人,走到亮敞的廊道間。
「你是聖女——」
「是又如何呢?名號罷了。」
少女步履輕快。她歡喜地輓住卿芷的手,語氣篤定地轉話題:「你肯定比我年紀大多了。」
卿芷點頭:「我確實活過了百餘個年頭。」
靖川雙眼明亮,期許、興奮,似撒嬌般。
「那我不要叫你卿姑娘。我要叫你阿卿——我的阿卿!」
晃著她的手臂,輕輕的,快活的。
「阿卿姐姐。阿卿……你應我。你應一應我呀。」
卿芷被叫得心一軟,對這年紀輕輕的少女難免放柔態度,將她視作師妹一般,溫和應著:「好、好。靖姑娘,你喜歡如何叫,便如何叫。」
「阿卿真好。」
少女笑得明媚,眼眸彎成翹起的線。
卿芷怦然心動,忽開始介意自己一身凌亂,尚帶痕跡。她羞慚得無地自容。
靖川交代她一番後便走了。卿芷等她腳步聲消失在外面,寬衣解帶,渾身浴在暖氣里,滑進水中,心跳漸平息。她閉起眼。
不該。她現已如此,怎麼還對靖姑娘生出又喜又憐的心。當真不知廉恥——不知廉恥。
恨不得溺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