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致愛麗絲
男孩纖細的指尖落在琴鍵上時,像是一簇雪落在黑檀木上。他瘦弱的身軀微微前傾,脊椎的骨節透過絲質白襯衫隱約可見。似有柔和日光籠罩著他,為柔軟的黑髮鍍上金邊,發尾隨著演奏的節奏輕晃,如同天使垂落的羽翼。
回旋曲式的旋律每次回歸時都更顯纏綿。
琴聲流淌間,他忍不住側頭偷看坐在一旁的齊鷺。鏡面般的鋼琴漆映出他們相似的側臉線條:同樣微微下垂的眼尾,同樣在思考時會不自覺輕咬的下唇。他注意到齊鷺今天也把頭髮別在耳後,露出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略顯尖削的耳廓。
儘管父親時常說他與母親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但血脈的聯繫還是能輕易讓他找到他與她的相似點,透過骨肉傳遞,細細密密融入血液與每一處神經。
他是這世上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人了,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像呢?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湧起奇異的喜悅,但不妙的是緊接著第35小節的顫音處失誤了——就算是大人既專注演奏,同時又分神偷看他人也會出錯的。
幸好曲調未變得怪異,他繼續著這首純真而溫柔的獻禮,如同作曲家將旋律獻給心上人一般,他將笨拙的演奏獻給最在意的「姑姑」。
想靠近卻又不敢明言,只能委婉地致以愛麗絲,致以唯一的人。
臨近尾聲,沒有表現完美的挫敗感縈繞心頭,齊槐的睫毛慌亂地顫了顫,眼底浮起一層濕潤的光。
最後一個和弦余韻未散,他已經跳下琴凳撲過來,一頭扎進她懷裡:「姑姑我有的地方彈錯了,對不起。」呼吸急促,心跳快得透過單薄的襯衣傳到她手背上,像揣了只受驚的雀兒。
齊鷺摸到他後頸細密的汗珠,才發覺這孩子緊張得渾身發抖。
彈錯的琴音也只是一剎那的違和,對於她這種音痴來說更談不上影響了。
似乎沒有甚麼可逗留的理由了。
姑姑,再聽一首,就一首——
他坐回琴凳,想這麼說,嘴唇無意識地張開又合上,但最終還是咽下了這無理取鬧的請求。
「……媽媽。」??某個藏在心底太久的詞,在這個慌亂的瞬間,突然掙脫了束縛。
這個音節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凝固了。
齊鷺正要起身的動作頓住了。她回過頭,看見男孩死死低著頭,睫毛劇烈顫抖著,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破碎的陰影。他的手指攥緊了琴凳邊緣,指節泛出青白,徬彿要把那個脫口而出的詞硬生生按回去。
「別走,媽媽……」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又倔強地抿住嘴唇,把後半句話咬碎了咽下去。
齊鷺蹲下身來。
她的手掌貼上男孩的臉頰時,感受到了一滴溫熱的濕潤。男孩下意識想躲,卻被她輕輕捧住了臉。
「沒關係的。」她的拇指擦過他的眼角,聲音比平時軟了八度,「你想媽媽了對嗎?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但她會一直看著你,愛著你的。」
齊槐的瞳孔微微擴大,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胸口劇烈起伏著,徬彿隨時會哭出來,又徬彿在拼命忍耐著甚麼。
忽然被摟進了懷裡,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徹底軟下來,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真的嗎?」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衣料里,「會一直看著我,愛著我嗎?」
齊鷺摸了摸他的後腦勺,發絲柔軟得像雛鳥的絨毛。
「嗯。會的。」
「母親都會愛著她的孩子的。」
他是懂事的孩子,沒一會就情緒穩定下來了。她與他告別,他又回到只有他與父親在的家。
下一次再彈鋼琴給她聽是甚麼時候呢?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視線隨之轉移到鋼琴上,《致愛麗絲》的樂譜被風吹動,嘩啦啦翻過幾頁,最終停在了他彈錯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