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演員
阮萍心想著那種「男兒膝下有黃金」的話,又看見丈夫信誓旦旦地作出發誓,還跪在地板上,覺得姜永明肯定是真心的。
「我有罪,錯在沒搞清事情就懷疑老婆,」姜永明突然揚起巴掌,狠狠扇了自己的臉一下,阮萍嚇得肩膀一抖,馬上要制止他,但他又甩開了她的手,「我有罪,錯在對孩子不夠關心。」
姜溪甜不由得瞪大雙眼,看著父親連自己都打,只覺得恐怖。
而姜宛月則躲在她的背後,抓著她的衣角,不敢看這個場景。
「阿明你別打自己啊……」阮萍眼裡含著淚,趕緊去摁他的手,但哪有他力氣大,姜永明一把就推開了她的手。
「要打,我有罪,要打。」姜永明揚起手又摑了自己一巴掌,「啪」一聲足夠響亮,就像當初在夜裡打妻子的那一巴掌一樣。
阮萍看著丈夫又要揚起手打自己,馬上伸手去攔他那一巴掌,淚水都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整個人又感動又害怕的。
「別打了……阿明,我原諒你,我原諒你。」她吸了吸鼻子,彎下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要扶他起來。
可哪想到姜永明卻起了勁,也不知道他突然起個甚麼勁,他激動起來,大聲說:「我姜永明是罪人,我罪惡十足,不配得到你阮萍的原諒。」
徬彿一個在鏡頭下表演的演員,他正賣力地在燈光下表演,念著觸動人心的台詞,卻只為表演給自己看,讓作為「導演」的自己感動。
他臉都漲紅,脖子青筋凸起,唾沫橫飛,一連串說著自己有罪,又錯在哪,然後自己罪該萬死,對不起老婆,越說越激動,就像每晚在飯桌上發表自我演講那樣。
「好了,好了,停……孩子看著呢……別說了。」阮萍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淚,又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姜宛月沒有看到這幅畫面,他整個人縮在姐姐的背後,只怕下一秒爸爸又開始打人了。
「我不是個好爸爸,甜甜,月月,你們在這看著,我姜永明發誓以後對你們姐弟倆好,」姜永明又把頭轉了回去,對著孩子說,「我會培養甜甜溫柔賢惠,培養月月勇敢厲害。」
沒文化的人嘴裡吐不出幾個成語,想了半天,就只想出個「溫柔賢惠」「勇敢厲害」去形容自己期望的孩子長大的模樣。
「甜甜以後嫁個好人家,當個賢惠妻子,月月以後讀到大學生,考個公務員……」姜永明不知道怎麼回事,說著說著就說到對孩子的期盼去了,眼裡也閃著光,似乎看到一個溫婉的女人和一個有鐵飯碗工作的男人。
姜溪甜還小,不知道「嫁個好人家」「當個賢惠妻子」是甚麼意思,但她只覺得聽著難受,也不懂為甚麼爸爸對她的期盼和對弟弟的期盼不同。
「哎喲……這你不用擔心,我覺得以後會的。」阮萍也被煽動著加入了這番對孩子的期望起來,她看著姜溪甜那倔強的眼神,覺得「賢惠妻子」可能不太可能。
但仍舊是期盼的,在阮萍的世界里,女兒就是要嫁出去的,當個溫柔,賢良淑德的妻子,然後為丈夫生兒育女。而兒子呢,就該讀多點書,找份好工作,最好考個公,有鐵飯碗,給她和丈夫養老。
姜宛月完全沒聽他爸這番自我感動的話,他蹲在姐姐的身後,看著地上的玩具車,心裡想的是為甚麼玩具車不能變大,然後把他和姐姐從家裡帶走,帶去遠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就像動畫片里的那樣。
姜溪甜只是站在原地,疑惑地看著爸爸媽媽,不明白為甚麼一巴掌又一巴掌自己打自己的爸爸,突然又帶著那種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而媽媽眼角帶淚,似乎很感動。
姜永明則滿意地被妻子扶著起身,他臉上的笑容都大大的,剛作完一堆另他熱血沸騰的演講,他感覺整個人的毛孔都要打開了,熱氣正往毛孔外冒著。
阮萍一激動就淚失禁的體質沒變,她看著那束花,想到丈夫為了她甚至都跪了下來,感動地又抽了張紙巾去擦眼淚。
「來,來吃飯。」她幸福地笑著,拍了拍丈夫寬厚的肩膀,又對那邊的姐弟說道。
可能是上次燒的香起效了,阮萍心想,丈夫認了錯,還破天荒買了花,這下家裡該其樂融融了,她美美地把姜宛月抱到椅子上,覺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女人。
這家人罕見地這麼其樂融融圍在飯桌。
「我們月月,看著就機靈,以後一定要考大學,考公務員。」姜永明看著那邊摳手指的姜宛月,腦子里已經幻想出一個穿警服的男人了,一會警服變成了醫生的白大褂,一會又變成律師的正裝,而周圍是你那些親戚,正笑著誇贊他有個這麼棒的兒子。
姜宛月只是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姐姐。
姜溪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碗,看著悶悶不樂。
「我們甜甜,以後就要賢良淑德,嫁個好人家,給我們生個大胖孫子。」姜永明把目光轉向低著頭的女兒,腦子里幻想出一個圍著圍裙的漂亮女人,懷裡抱著個胖兒子,身邊站著個體制內丈夫。
阮萍笑著點頭,附和著興致勃勃的丈夫:「是啊,咱們甜甜和月月,以後肯定厲害。」
年幼的姜溪甜只是感到困惑,為甚麼生個大胖孫子,就是厲害?弟弟就是要讀書,而她是嫁人?嫁人又是甚麼?
她不懂,以為是「架個好人家」,就是能把別人控制住的能力,像電視里那種把人一手架在肩膀上的那種「架人」。
姜永明一說就不可收拾了,他又開始了每日一例的晚餐演講,眼前是無知的老婆,天真的孩子,都在聽他的「循循善誘」,聽他耐心的「教導」。
姜溪甜默默把青菜挑到一旁去,開始數米般吃飯,她覺得爸爸很像甚麼。
很像甚麼呢?她想了想,想起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節目,裡面的演員要換上服裝,在上面開始即興表演。
她想了想,覺得他就像一個演員,只不過身邊沒有人想看他的戲,他或許是表演給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