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怪物
沒有光亮的家在夜晚顯得恐怖無比,每一處都似乎案藏玄機,就像電視上播放的鬼屋一般。
但姜溪甜清楚自己必須前往深處的黑暗,因為怪物在啃食她的母親。
「可是你不信我,你怎麼能不信我?那個是我之前的同事,很關照我……」
「關照到要上床?」姜永明打斷了妻子的話。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和他就是普通同事關係……」
這些不堪入目,刺耳的話語,就這麼一字一句宛如針,刺入姜溪甜和姜宛月的心,往裡面灌下了濃毒。
姜宛月再也忍不住,小聲地啜泣了起來,濕濕的淚沾在姜溪甜的手臂上。
心臟快速地跳動著,她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一步一步往主臥走近。
姜溪甜推開了主臥的門。
撕掉夜晚最後一塊遮羞布,可怖的畫面映入眼簾。
巨大的濃濃的黑影竪在床邊,在黑漆漆的房間里吼叫著,地板徬彿都要因為他的吼叫而顫抖起來,黑影的腳邊躺著一堆刺眼的白色花瓶碎片,在夜裡顯得分外亮眼。
阮萍在黑影的身前顯得分外弱小無力,她跪坐在床邊的地板上,捂著一邊臉,身體微微顫抖著,就像無力掙扎的羔羊。
姜宛月看到這幅畫面,鼻子一吸,忍無可忍地爆發了哭泣,他張大著嘴,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響徹整個家,又像在和眼前的怪物比聲大,黑影因為他的哭泣停止了吼叫。
「姜永明你吵到孩子了!」阮萍抬頭一看,看見門口站著兩個小豆丁,一高一矮,矮的在那哇哇大哭,她感覺自己心都要被他的哭聲震碎了。
黑影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他轉動的位置徬彿都有他投下的濃墨般的陰影,讓人窒息,姜溪甜站在門口,動都不敢動。
「不睡覺站在這裡幹甚麼?」姜永明的臉在黑夜看不清,或許是因為可怖的記憶太過嚇人,姜溪甜自動在回憶給他的臉塗上了黑影,讓他的表情在回憶里糊成了馬賽克。
父親宛如怪物步步逼近,濃黑染上姜溪甜的臉頰,她再反骨,也控制不住自己此時此刻的恐懼,她被嚇得不知道該作出甚麼反應,只能原地站著,抬頭看黑影。
姜宛月被這幅畫面嚇得只能繼續大哭,他挪動腳步,頭埋在姐姐的胳膊上,用力地大聲哭叫著,淚水逐漸打濕姐姐睡衣的一角。
怪物緩緩走近,鼻音帶著怒氣。
「他……他被你嚇醒了……」姜溪甜咽了咽口水,心就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發出的聲音乾澀無比。
「滾回去睡覺!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來插上一腿!」高大的黑影再次大聲吼叫起來,聲音蓋住了姜宛月的哭聲,就要震破耳膜,帶著未退散的怒火。
姜溪甜呆呆地看著姜永明,似乎失去了行走能力,她往後退著,一個踉蹌,往後摔了下去。
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姜宛月也跟著連帶著摔倒。
「姜宛月你哭甚麼哭?再哭我就把你從樓上扔下去!」姜永明只覺得小孩子的哭聲無比煩人,尖銳刺耳,在夜裡尤為明顯。
姜宛月用力吸著氣,試圖把哭憋回去,但是下一秒哭聲仍然從喉嚨里發出來,弱了不少,但是停止不了。
「月月別哭……」姜溪甜把手再次覆上姜宛月的嘴,濕漉漉的淚水瞬間打濕了她的整個手掌心,姜宛月微微顫抖著肩膀,哭泣被硬生生壓在了喉嚨中間,發出似有似無的嗚咽聲。
「給我滾回去睡覺!」嘶吼聲再次震耳欲聾。
姜溪甜從地板上掙扎著起來,彎下腰把坐在地板上的姜宛月攬入懷中,姜宛月站了起來,被姐姐攬著肩膀緩緩一步一步走著。
主臥的門下一秒「砰」地一聲關上,姜溪甜被嚇得微微一顫,仍不回頭,只是緊緊攬著懷裡努力憋著哭泣的弟弟,一步一步地往他們的小房間方向挪。
她帶著恐懼,把姜宛月一步步帶回了房間。
那個溫暖的,與主臥隔開來的,他們倆的小房間。
再關上門,或許就……安全了。
之後爬上柔軟的小床,重新把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
可還不夠。
姜溪甜把被子扯到了頭頂,罩住了自己的整個腦袋,也罩住了姜宛月那淚涔涔的臉。
床上是一團被被子包裹的身體,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蟬蛹。
「姐……怪物……」姜宛月小聲說話,帶著未散去的哭音,發出了幾個詞語。
「月月別怕……我在這。」姜溪甜壓低聲,顫抖著聲音把他抱入懷中,明明她也怕得要死。
弟弟的暖從身上蔓延開來,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胸口,他身體的柔軟黏在她的手臂,她的呼吸沒過他的頭頂,她的心跳打在他的臉上。
隔著被子,隔壁房間仍有爭吵聲傳來。
姜溪甜在姜宛月的耳邊輕聲說:「月月快睡吧。」
姜宛月貼著她,埋在她的胸口,閉緊了滿是淚的雙眼。
睡意混雜著眼淚的氣味,如潮水般一同席捲而來。
小小的姜溪甜腦海裡多了一個認知:爸爸在晚上會變成怪獸。
所以,她和姜宛月要早點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