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在宋聞祈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冬葵其實是沒太有很多情緒的。
即便此刻坐在車里,隔著段距離望著與記憶里截然不同的名字和大門,那塊刻著「天使孤兒院」的門牌是銅色的,金色的陽光渡了上去,直視便有些費眼睛。
院裡設計太過普通,在一眾孤兒院裡並不會顯得與眾不同。院裡有十來個小孩,最大的看起來才七八歲,小的才兩歲,他們乖乖排隊坐在塑料小凳子上。
冬葵的目光掃過他們,落在中間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身上,她長得很可愛,兩手緊緊攥著衣服,眼睛里帶著某種期盼。
看到那雙眼,冬葵才有了些微的觸動。
事實上在孤兒院的那段歲月對她而言像過了千萬年又被塵封的往事,再次憶起,撲撲簌簌的灰塵灑滿了心臟。
那時候不算太小,卻仍舊忘記了很多細節。唯一記得的是,那兩年過的其實並不算太壞,只是每次院裡來生人她都滿懷期待著裡面有她的媽媽。
失望積攢了一次又一次,再亮的眼睛也失了光芒。
她變得沈默,變得寡言,開始經常性的在深夜裡醒來。那時候她的床位挨著門,睡不著就會爬起來去院子里的鞦韆上坐著,對著黯淡無星的夜空發呆。
她還記得鞦韆旁種了一棵不認識的樹,會在三四月里開出黃色的花。
後來院長媽媽發現,在鞦韆上和她說話,聲音低低著又帶著中年女性特有的某種溫柔,冬葵看著她突然發現快要記不清媽媽的面容。
那一晚,她漸漸有了睡意,握著鞦韆吊繩的手慢慢卸力,然後倒進女人的懷裡,那懷裡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馨香,她意識迷糊之際呢喃了一句「媽媽」。
隨後女人抱著她,手溫柔拍在她後背,輕哄著:「睡吧。」
她睡著了,睡夢里溫柔慈愛的院長媽媽一眨眼面容變得冷漠凌厲,把院裡最沈默的那個小男孩利索地塞進行李箱里,嘴裡還不耐煩地對身旁的男人催促:「快點,等下醒了就麻煩了。」
冬葵已想不起那個小男孩的名字,只記得自己躲在牆角後死死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尚且年幼的她還不懂人性的複雜,也不知道那晚輕柔哄自己睡覺的院長媽媽怎麼變成了大壞蛋,她變得更加沈默,拒絕和任何人說話,也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直到她也被塞進那個行李箱,一路飄飄蕩蕩到了陌生的異國他鄉,她不再執著這個問題,對這兩年的時間也忘卻得很快。
她忙著在非人的煉獄里苦苦掙扎活命,或者說掙扎著解脫。
可生死都不由她,被迫成為了一個布娃娃。
*
燈塔的人在忙著工作,冬葵隨意在孤兒院裡走著,竟然在後面的院子里看到眼熟的鞦韆和樹,樹下還有黃色花朵的屍體。
冬葵在鞦韆前站定,慢慢坐了上去,她稍稍用力,鞦韆小弧度地蕩了起來。
有很輕柔的風拂過她的臉頰,日光曬在她閉起的眼皮上,她像是處在一片混沌的白色里,迷失了方向。
直到眼皮上的日光被人遮住,那片混沌的白色逐漸開始清晰,她看到了八歲那年的自己。
冬葵過了幾分鐘才慢慢睜開眼,入目的是宋聞祈腰間棕色的皮帶。
她將視線緩緩上移,對上男人的目光,那張精緻的臉上看不清情緒,冬葵聽見他說:「不舒服就先讓司機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