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高樓林立間,突兀的矮房密密麻麻,兩棟樓之間留出的那條縫隙常年陰濕不見陽光。
昏暗曲折的小巷,兩扇鐵質大門,密閉的樓道里散髮著各種味道。久穿未洗放在樓道的臭鞋、發酸的啤酒和某些房間飄出來的油煙。
房子不大,卻很乾淨。
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里沒有電視也沒有沙發,空曠得可以打籃球。房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張老舊木桌,擺著一個白瓷瓶,裡面插著冬葵偶爾從路邊薅下來的不知名小花。
瓷瓶旁放著一本日曆,已過的日期都用紅筆畫著鮮艷的叉。
冬葵再次醒過來就是在她自己的小屋子里,陽光斜灑進來,能看到灰塵在那片金色里旋轉。
她的思緒跟著空氣中格外清晰的塵埃一起漂浮,眼皮又輕輕壓了下來。混沌的大腦里閃過「妹妹」兩個字,緊接著是更深的回憶在翻湧。
冬葵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間里,透過第三視角看到了八歲的自己。
她有些記不清八歲那年是在讀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只看到扎著兩條羊角辮的小女孩背著輕飄飄的書包蹦蹦跳跳地推開一扇院門。
小女孩穿著藍色的娃娃領上衣和米白色的燈籠褲,腳上是水晶晶的涼鞋。回到家,空曠的屋子里只有一道同樣稚嫩的聲音回應她:「姐姐,你回來啦!」
她甩下書包,裡面只有一件外套和一個喝空了的水壺。在院子里的水龍頭前大咧咧地彎腰,張著嘴去接水龍頭下流出的水柱。
屋子里走出來另一個披著頭髮的小女孩,卻是穿著粉色的娃娃領上衣。她扶在門邊,小聲道:「媽媽說了,不許你喝自來水,會肚子痛的。」
她嘿嘿笑著:「沒事,媽媽不在。」
一粉一藍的兩個小女孩蹲在灰色牆磚下看螞蟻搬家,粉色上衣的小女孩輕聲道:「要下雨了。」
藍色上衣的小女孩不解道:「為甚麼啊,不是七點半才有天氣預報嗎?」,她邊說,邊拿棍子逗那群小螞蟻。
那是無比普通的一天,小女孩像平時一樣天真爛漫,等著媽媽回家做飯。
畫面頃刻間像鏡子一樣裂出無數道細碎的縫,隨著砰地一聲,漫天的碎片像傾盆的大雨一樣砸在地上。
冬葵看著藍色上衣的小女孩尚且幼小的手,一隻捏著自己的小背包,一隻牢牢握緊媽媽的手,嘴巴繃得筆直。
她就這樣一路跑,一路不敢停歇。
只是會在間隙里抬頭,看一眼被媽媽抱著的另一個小女孩,然後衝她笑。
昏黃的傍晚變成了墨黑的夜色,妖冶盛開的薔薇變成了滿地的鮮血。
堅硬的鋼筋穿透女孩稚嫩的脊背,染紅了她藍色的上衣。撕心裂肺的童聲又哭又喊,不遠處的中年女人含著淚遙遙望過來,在最後一刻狠心轉身離去。
她用力竭而沙啞的聲音,求她們不要丟下她。
可女人絕然的背影,還有她懷裡那個穿粉色上衣小女孩流著淚的雙眸,成了這輩子冬葵見她們的最後一個場景。
*
冬葵是第二天才去學校的。
額頭貼著紗布,手臂和大腿都有未消的淤青。
女孩子本來就單薄的身軀這樣看著更顯得可憐,以至於樓下賣早餐的阿姨偷偷把她買的素菜包換成了肉包。
本來還多塞了一個茶葉蛋,被不知情的冬葵又放了回去,而肉包是她在路上咬了一口才發現的。想吐掉,又想起早餐阿姨熱切的眼神,於是就這麼捏著被咬了一口的包子到了教室。
今天教室里很是熱鬧。
冬葵是從後門進的,還沒踏進去就從窗戶看到自己座位處烏泱泱圍了一大片的人。陳敏應該在中心圈,她有些生氣的聲音透了出來:「你到底來乾嘛啊,能不能滾回你教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