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甚麼症狀
十六歲的江年年遲鈍的感知到了時間的流逝,日子流水般湧過來,而他被水潑了一身,似乎仍後知後覺,懵懵懂懂。
伴隨著夏季的樹葉間隙,斑駁晃悠著映在手背上。他的個頭也竄的太高,幾個月的時間,褲腿很快短到了小腿。安歲的個子很早以前已經比不上他,很多時候家裡夠不到的東西也會讓他去拿了。
他其實對這種變化有點自得的欣喜。
如同獲得父母褒獎的孩童般,江年年樂於去用自己逐漸高大的身軀去為這個共同的家做些事。他可以在做飯時幫上忙,也可以和安歲一起打工賺錢,而且家裡的算賬大計也基本被懶得算錢的安歲放在了他身上。
這是他和歲歲兩個人的家,不是依靠單一誰的心力,而是兩個人共同維持的家。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家人。
現在江年年已經盡量不去想爸爸媽媽的事。不是忘記了父母,而是他不想再因為陷入某種無法動彈的狀態而給歲歲添麻煩。
自從三年前那次後,安歲對江年年的方方面面開始有了一種過度的關注和保護。
要按時回家,生病受傷要說,不能和可疑的人多說話,不可以和別人過多交往,要是不吃飯就等著挨巴掌。
明明歲歲還比他小兩歲,卻要操心這些瑣事。江年年沐浴在這種保護之中,感激又內疚。振作起來後,他也想做點甚麼。一開始做飯燒糊廚房。洗衣服弄一屋水。曬衣服陰乾出潮味。出去買菜迷路到大橋橋頭。發傳單差點被騙去會所。
安歲一次次把他提溜回來,黑臉罵完後多踹幾腳,給他善後擦屁股,然後會皺著臉教他下次怎麼做好。
鍋里煎蛋要放油,看見火要用鍋蓋撲。小洗衣機不能塞大棉被,曬衣服要擰乾後找陽光地兒。走到不熟悉的地方別亂撞,在原地蹲著等她來牽人。要有人告訴發傳單一天掙一千他還信了那騙的就是他這種蠢蛋。遇見可疑的場所一堆紋花臂抽煙的男的女的還讓他抽甚麼的都別管就跑,跑到有人的地方去。跑的路上看見她不許哭出聲,因為丟死人了。
安歲一向心智比他成熟的多,江年年從安歲這裡學到的這些,努力改了自己怯懦愛哭的性子,想向崇拜的歲歲靠近,也想變得勇敢而機警。
如今他總算能夠和歲歲一起面對外面的世界。就想更多的分擔一些,讓安歲也能有些依靠他,不必每天這樣緊繃。
他從各方面省錢,搶超市打折的食品,各種優惠券也是攢下一筆筆錢,江年年看著手裡的小本本,家裡的小金庫,週末最大的快樂就是把這些攢下來錢都算一遍,和歲歲一起計劃將來這些錢怎麼花。
這一筆將來租個朝陽的好屋子,要有兩個衛生間。這一筆是買個好床鋪和好床墊,放在歲歲的屋子里。這一筆是買個電視機,要比鄰居大爺家的那個大,也放在歲歲的屋子里。要有不會斷電的燈,要有裝上很多衣服的衣櫃,還有梳妝台,都放在歲歲的屋子里。
安歲說那我這屋是擠死了。你那屋啥也不放啊,就弄個床板,怎麼睡。
江年年說我也可以睡到歲歲的屋子里。
安歲哼笑一聲,伸手使勁兒揉他腦袋,揉的他一頭栗毛亂炸,說真不知道你是傻還是精。
不是傻或者精明。
江年年安穩將頭擱在她的手心裡,如嬰兒般蜷縮起逐漸長大的身體。
江年年只是理所當然的,想一直和安歲在一起。
等考上大學,他們會一起去看海。海水又藍又寬廣,天水一色,沙灘邊他和歲歲一起串聯起貝殼項鍊,海風會吹起歲歲的頭髮和裙擺,他們可以在海邊的馬路上,像電視里的人那樣騎在摩托飛馳在風裡,歲歲站在車後座,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們一起笑啊鬧啊。那多好啊。
他是想和安歲一直在一起的。
他們吃住在一起,從小長大,他不知道這種除了朋友、家人,還能叫做甚麼。
直到這個黏膩的上午。未知的世界向江年年敞開了一扇窗。
窗外有迷幻的雨夜、打濕的露珠、貓般的悶哼、亂翹的發絲、雪白的腳踝、吧嗒吧嗒,她居高臨下的撫下來的指尖,帶著涼意,從那扇窗里伸過來。
安歲醒來後摸著後背和床單問他你尿了?又仔細聞聞這還不像尿。一股子消毒水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