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風
他想一直看。
「怎麼不說話。愣在那幹甚麼。」安歲把手套摘了扔車筐,走過來抬手握住他的臉,拇指擦去他落下的淚水。
越擦越多。
安歲嘆氣:「你真是個紙糊的孔雀……」
花相之問:「你瞧不上麼?」
「瞧得上。」安歲又雙手都捧過他的臉,撫摸過被浸濕的紗布,低聲細語,「奇怪了。你怎麼這樣也漂亮。」
她的表情,是真的很納悶,又困惑,又不解。這個人,落魄在這兒,縮在她車後座,半張臉的紗布,眼尾紅的,怎麼還越看越漂亮。
星光燦爛,折射出大片大片亮光,星河洩下。落在名不見經傳的黑色小山坡上。
花相之要醉死在她這個目光里了。
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邁步下車,急急的把人摟在懷中。
你也喜歡我吧。
你繼續喜歡江年年也行吧。你有點喜歡我就可以了。
他這麼想,埋在她頸窩間,不願意抬頭,咬牙憋著。用盡力氣,把滿腔肺腑洶湧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沒有錢的話。他養不起小狗。小狗跟著他也受苦。江年年那麼小心眼的人,肯定不願意小狗也喜歡他。
要是因為這個,江年年對安歲又不好了,又說甚麼過分的話,又惹她傷心……
她的頭髮好香。他思緒混亂,被香味吸引,恍恍惚惚往嚮往處墜去。
這樣散著回去,也會被江年年看到。很可能以前已經看到過了,但今晚不能讓江年年看。這只星空下頭髮都顧不得扎,來接他兜風的小狗。
花相之的手往自己的兜里掏,掏出根皮筋兒,他打遊戲時用來綁自己頭髮的。他把橡皮筋叼在嘴裡,按著安歲的肩膀,把人翻了個個。
「再過來點。」他含著皮筋含糊不清地說。安歲歪了歪腦袋,踮腳起來,腦袋往後仰,蹭到他下巴上,頭髮癢癢的搔著他喉結。
花相之喉結動了動,把橡皮筋套在右手腕上,手指插進她蓬松凌亂的發絲里,右手攏住她後腦勺那一把頭髮,手指穿過頭頂亂翹的部分,順了兩下。
發絲很軟很滑,被風攪過之後絞在一起。他大致把散落的部分攏到一起,在她後腦勺扎了個松松垮垮的低馬尾。
他自己欣賞了下,覺得就湊合,但嘴硬說挺好看的,絕世美狗。
安歲頂著歪歪扭扭被扎起來的馬尾,跟花相之湊到欄桿這兒,一狗一鳥趴著,看天上的星星,看山下的燈帶。
鳥:「你是個好小狗。我沒錢了,你還願意跟我當朋友。」
狗:「孽緣吶。我有甚麼辦法,答應人了,說話算話。」
「那你不是心甘情願想來的?是被我逼的?你乾嘛非來呢?」鳥又激動了。
「你管我。我想來就來。」狗很橫。
鳥敗下陣來。他其實想警告她,暗搓搓的提醒她,試探一下子,想說你別不要我。但他沒底氣也沒勇氣。只能訥訥。
「安歲。我冷……」心裡的冷好像終於衝破酒精,傳到了身體上,他發抖。
「你讓我抱一下唄。」他說。
安歲沒聽見,已經扭頭去給他拆擋風被披他身上了。
鳥:「……」也行吧。
安歲看他眼眶還紅呢,安慰他說好歹餓不死吧,手頭還多少錢。
花相之說卡倒是沒停,就是限額了,但誰知道維持到甚麼時候,就是在人家手底下討飯呢。
安歲說實在不行就把公寓賣了,你那地方也不便宜。
花相之垂頭喪氣,公寓也不在他名下,他爸要是想,馬上就能收回去。
「我沒地方住了,露宿街頭。我就拿床被子,凍死在這兒吧。也不知道還下不下雪,死雪裡是不是舒坦點。」他自暴自棄,說出來的話也死氣沈沈。
安歲渾身一震,臉色陰沈下來,揪他這破嘴:「你再亂說試試。」
「尋死覓活的幹甚麼。還能讓你死了。年還沒過呢,你自己在外面過年?」
安歲呼出口氣,眉頭蹙起,說話硬聲硬氣:「家裡你那席夢思沒撤呢。」
花相之一愣。
安歲沒看他,繼續說,耳根子有點紅:「沒地兒去,就上我家去過年。多大個事,又不多你一口鳥飯。」
花相之眼眶又燙了,趕緊低了頭,把腦袋埋自己胳膊上,悶悶的:「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有甚麼好吃的,頂多就三菜一湯的。」
「那個炒白菜好吃,西紅柿雞蛋也好吃,排骨湯也好喝……」
「行吧行吧。別誇了。帶你回去吃……不要你錢。」
兩個人在星空下吹了會兒風,達成了共識,花相之心情美麗,發現窮也有窮的好處,他可以憑借美色在小狗窩獲得一席之地,當蹭飯的小白臉。
以前過年他都是一個人來著,今年也能很熱鬧呢。他這麼想,下山路途中,竟滿心期待起來了。
他忘了自己說過話,那句27歲自暴自棄的詛咒。過年前,他得有這一劫。
山路上迎面幾輛麵包車大燈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別停了小電動。車上竄下來幾個蒙頭大漢。
「這個?」
「嗯……」其中一個看了看花相之蒙著繃帶的臉,又看看那件螢光銀的馬甲,「男的。對吧。」
他們身上穿著衝鋒衣,腳底踩著厚實的軍靴,鞋底壓在礫石路面上咯吱作響。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半米長的鍍鋅鋼管。
「多的這個,一起。」領頭的說。
花相之猛得拉開身前的安歲,死死的把她護在身後,眼眶布滿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