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城
「老爺,這……」
「把這個,拿去醫院驗。」他父親指了指站在窗邊的小男孩。
光鮮亮麗的西裝被扒掉。頭髮在慌亂中被扯亂。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王冠胸針掉在了大廳的地毯上。其他小孩嘻嘻哈哈的撿起來,拋著玩。
一雙雙幸災樂禍的眼睛看他哭喊著被拎走,腳尖在地上掙扎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小孩們捂著臉竊竊私語,大笑出聲。甚麼國王啊,拔了毛之後不過就是只雞崽子。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人,針管里是通紅的血。雞崽瑟瑟發抖。救救我,爸爸,媽媽。救我。我疼。想吃糖。
「花董,第叄家醫院了,沒必要……」
「去下一家。誰知道哪家是對的?」
「再抽。」「再抽。」「接著抽。」「暈過去又不是死了,抽。」
花相之從此畏懼醫院。待在那裡總讓他感覺自己像待宰的牲畜,剝皮抽筋,非要看清他皮底下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很遺憾,只是很遺憾。他真的是他父親的親生子。八份證明,指向同一結果。
一想到將來的遺產要分給這令他丟臉的小畜生,花瑾堂就厭惡至極。好在他也不是沒其他兒子。扔家裡當擺設吧。
花瑾堂自此覺得婚姻是件麻煩事,不可控因素太多。於是和情人處了許多年,直到確切看到私生子長大成人,能有所用,這才正式把人接回門,再次結婚。
花相之是他失敗的婚姻和人生中為數不多恥辱的證明。無論是死是活,是優是劣,他都懶得再看。
花相之的沙堆城堡徹底塌陷了。
他出院後所有人都躲著他,沒人願意再捧著他,又因為畢竟是親生,怎麼也不會真欺負他,無視罷了。只有一條他之前順手撿到的小土狗仍跟著他,咬他腳後跟,舔他手指。
每個人都等著看曾經國王跌落泥潭的好戲。想看這不可一世的雞崽一蹶不振,從此夾著尾巴做人。
可花相之這位前國王不服氣。憑甚麼我要心甘情願被厭棄。
他天性逆反心理由此而生。
行啊。想看戲,那就看唄。花相之抱起灰撲撲的小狗想,充滿報復欲。
我要讓你們不得不再看向我。
花相之開始追求,開始收集。好看的、漂亮的、美麗的,令人移不開視線的東西。
越引人注目越好,越受歡迎越好。
小孩們喜歡有趣而好看的東西,記性也差。
花相之煥然一新,開聚會,撒錢,沒有架子,變得那麼有意思,敢玩其他人不敢玩的,說話幽默又風趣,出手那樣闊綽,長得又那麼好看,身邊很快又聚集起來一群人。
花相之喜歡被眾人圍繞,隨手一揮,鈔票洋洋灑灑自上而下飄落下來的感覺。這一刻,他終於與他的母親共情。
甚麼?你說用金錢得來的關係很假?假又怎麼了?甚麼又能是真的,他是他爸親生兒子這事倒是真的,有半點屁用嗎?
別鬧了,所謂人與人的關係,都是用物質連接起來的,不是錢難道是別的就值得驕傲了嗎?
他有錢,能買,能方便的買,那為甚麼不買?!他也沒見過真貨啊?
假的怎麼了。出來玩那麼認真幹甚麼,開心吧,快樂吧,把假的當成真的,大家開心,湊過來笑啊鬧啊有甚麼不好?嗯,你告訴我,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這種虛假,有甚麼不好?
花相之又變為了鶴立雞群的頂點。別管別人背後說甚麼了,在表面上,每個人都看著他的眼色,都玩得很快樂。
坍塌的流沙之上,重新建立起脆弱虛幻,卻又無比美麗的玻璃城。
在這座城市裡,他無所不能,沈溺於贊美與笑聲中,腳踩著搖搖欲墜的地面,等待著大廈將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