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至隔膝前子,至密至疏枕畔鴛(劇情群像)
水閣之上,秋風穿堂而過。一張紫檀長案橫於上方,節度使李紹威踞坐北首,長石灰色常服,腰束玉帶,面前白碟數具,金樽一觚。義子們分列東西,依序而坐。廳上鴉雀無聲,滿座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他們兩人身上。
何鈺瞬間呼吸急促,腳步凝滯。李繼璋聽到了她變了調的呼吸聲,回頭,用自己冰涼柔軟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何鈺被他的情緒感染,鎮定下來,低頭看他。
夫妻兩個對視一眼,一個和顏淺笑,一個眼波柔婉。落在堂上眾人眼中,驚訝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慍妒者有之,欣賞者有之。
何鈺抬頭,面上已不見局促和紅暈。她推李繼璋到廳中央,然後對著高坐的李紹威斂袖福下去:
「阿翁萬福」
她的腰肢低下去時,白色的披帛和裙擺如蓮瓣委地。眉眼低垂,雪一樣的後頸沒在衣領中,像新月沈入雲中。穿堂秋風似乎都為之一柔。
「起吧。」李紹威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但是表情好像笑了一下,眼尾歲月刻下的細紋微微動了:「正好你們兄弟見一見,這是繼璋的夫人何氏。」
眾義子起身,依次和何鈺正式見禮。李敬岳含笑抱拳,還問過何行延:「也有四五年未見何使主了」,何鈺真心地笑著回他禮;李敬衝就算是當著李紹威的面,目光也忍不住往她胸口和腰肢巡睃,何鈺有些窘迫;李敬遠面上沒有表情,只是凝著她的眼睛,把她看得垂眼,然後慢慢低頭抱拳,像一把名刀壓抑著緩緩收鞘;李敬誠根本壓抑不住那丹鳳眼裡的調侃,何鈺不想理他;李敬崇面色自如,眼神不瞟也不躲,正經的時候倒看著俊朗非凡;李敬賢生得文質彬彬,行了個揖禮。
何鈺一一拜見過。然後下人在李紹威下首新設一席,何鈺把李繼璋扶坐到席上自己也跟著入席。
李紹威等她動作完,邊飲邊繼續問李敬崇:「依五郎所見,洺州現狀當是下擾其上,還是昭義軍中樞有變?」李敬崇起身回道:「兒在磁州巡邊之時,曾聽聞昭義軍在洺州的駐軍已戎守四年未得換防。其士卒大多是河東道人,甚至許多人來自昭義鎮已經割丟給河東鎮的儀州。洺州已隱隱見兵變之相。兒拙見,若待其軍亂,自磁州、貝州兩路出兵,未必不能……」
李敬衝不待他說完立馬站起來反駁:「牙兵兵變乃是常事,並不會影響整個州的布防,難道五郎忘了冀州冒進之戰了嗎?何況洺州並不似磁州那般東南無險可守。其還未到主城便需要攻克臨洺關,北面邢州又有重兵可隨時南下支援。如今眼看著成德三州有機會拿下,我魏博重兵囤於冀州,又何必捨近求遠去南面啃昭義軍!你別忘了磁州才到我魏博軍手中不過半年,再冒進還有兩空之患。」
兩人爭論起來。何鈺默默聽著,她對附近軍鎮的管轄地並不熟悉。於是看了一眼身邊悠然聽著的李繼璋,知道他肯定是聽懂了的,不過李繼璋很顯然沒有給妻子講解政事的義務和興趣。何鈺不由得想起來那一天陸明轍用手指在桌上勾畫的輪廓圖,心裡暗暗想:如果下次找陸明轍要一張簡單的輿圖,他會給嗎?
李紹威聽完兩個兒子的爭執,衝李敬遠揚揚下巴:「三郎覺得呢?」
李敬遠起身,恭聲道:「兒以為,昭義的邢洺磁三州卡於魏博腹地甚久。北面成德早晚入彀中,不如趁昭義軍變快速吞取洺州。至於邢州南下,不足為慮。若無洺,則邢、磁隔絕不能相顧。反之,若真再拿下洺州,那邢州南援運糧道路將盡數截斷,西邊太行陘道狹小,糧草供給不足以支撐守軍久守。屆時圍困數月便可一舉盡收邢州。倘若畏險退縮、止步磁州,昭義日後必定聯河東反攻,重奪磁州甚至直逼相州。」他頓了頓,最後斬釘截鐵道:「兒以為,當戰。」
李敬岳、李敬賢兩人起身相附。李敬誠沒動。
李紹威掃了一眼座下的兒子們,見四下無聲,於是緩緩擱下筷子,開口穩穩地道:「可戰。」然後他端起金樽,抿了一口。「都坐下吧。」李紹威說。
眾人神色各異地重新落座。沒人注意何鈺。她悄悄睇了李敬遠一眼,看見他臉上有一股飛揚的神采。
但緊跟著李紹威開口了:「著令,磁州防禦使從貝、相二州各支兵馬三千,留守磁州守滏口,保糧道;馬步兵馬使調三千騎扼西山,阻邢州援路;都知兵馬使李敬岳統中軍,牙軍都虞候李敬遠隨中軍同行。李敬衝、李敬崇領左、右廂兵馬使聽遣。繼璋領支度使,掌全軍糧秣軍需,後方諸事,悉聽調度。三日點兵。」
滿座皆驚。一個是沒想到只讓李敬遠隨中軍同行。按以往慣例,凡李敬遠主戰請戰之役,就算不領左右廂兵馬使或者中軍,李紹威也會讓他任前軍虞候,這樣明面上是督戰,實際上卻能指揮陣前。進可斬敵首以立戰功,退可執軍律以明賞罰,左右不落空。二是,李繼璋在深州一戰折成那樣,不到四個月又開始在大戰中領職了,雖然這次只是坐鎮後方的支度使,但——親兒子終究還是親兒子!
一時間就有幾道目光落在李敬遠和李繼璋身上。李繼璋毫不意外,溫和地笑著在輪椅上向父親行禮領命。李敬遠愣了一下,但面色不顯,只起身跟義兄弟們一起領命。
李紹威吩咐完,問李敬岳:「七郎到哪了?」
李敬岳沈吟了一下:「一個多月前說的防秋動身回程。大約中秋前後,總能回來。」
李紹威輕飄飄地說:「他若趕上,讓他領先鋒兵馬使。」言畢,起身走了。
何鈺只感覺滿座男人們的目光盡數投到李敬遠身上,連從頭到尾一副盡在掌握中的李繼璋都臉上微訝地看向了他。她看在眼裡,困惑不已:為甚麼談起李七郎要看李敬遠?
李敬遠被各色目光包圍著,他神色沈冷,緩緩地掃視了一圈,壓住幾個不懷好意的眼神,還掃了一眼何鈺被李繼璋握在手裡的手。然後將嘴角的一抹嗤笑和著杯中佳釀,仰脖盡數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