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伏毒(上)
滄瀾的朝廷近來並不安穩。若說得確切一些,自從先皇過世、公主從赤炎返國後,滄瀾的朝廷一直以來都存著明裡暗裡的問題。
本來新皇登基就難免會帶起因改朝換代而起的諸多問題。然而除了內憂,還有外患。原本以為公主和赤炎的和親能夠讓兩國迎來久違的長久和平,公主卻葬身海裡,兩國之間的緊張情勢又起。
因著公主過世,赤炎咬定滄瀾毀壞婚約,殷昭藉以要求更多賠償,赤炎使節在朝堂上連著好幾日咄咄逼人。而楚淵一概不理,只日夜在護國神女像前祝禱,直到海神涅槃祭後才甘願上朝,重新商議起政事。
然那荒廢已久的政事,早不是楚淵隨意理理便能一步到位、一勞永逸。
幽熒第一次飛到滄瀾國都尋國師雲寂後,滄瀾朝廷維持了一陣子詭譎的安穩,人民的哀嘆與怨言終究是傳不到金碧輝煌的宮廷里。觥籌依然交錯,美酒依然流淌在官員嘴邊,即便哪個先皇的舊時心腹在上朝時力諫改革,隔日就有可能受到小人攻訐彈劾,拿出莫須有的罪狀使其發配邊疆。
直到漣水城的烽火被點燃,楚淵到藏星齋詢問雲寂楚瀾月是否真要歸來。那時關於楚瀾月的消息是被封鎖的,楚淵亟欲暗地裡活捉那名「女子」回都。
卻未能如願。
南境的形勢終究是紙包不了火,愈演愈烈。
瀾滄衛通往漣水城的浮橋遭大雨沖毀,伏鯨口水師於血礁灣吃敗仗並投降,各種猜臆與流言在檯面底下盤根錯節,像是雨後的芽,貪婪吸取露水瘋狂蔓長。
雲寂除了想方設法,在不驚動他人的情形下將汐玥從大牢里救出來送去漣水城後,便維持按兵不動。他繼續做他的國師兼觀潮閣大學士,夜裡觀測星象,白日里除了休憩便是推演未來與研讀古籍,等待楚淵傳喚。
楚淵是敬重他,但並不是時時刻刻邀他入幕,這般既給他遠離核心朝政、明哲保身的方便,卻也不那麼容易為楚瀾月打探更多情報。
他只能利用自己一點一滴建立起的情報網,表面上依舊是那名清冷、醉心過去晦澀難懂古籍與未來預言讖緯的國師,於暗地裡悄悄謀劃、準備楚瀾月可能需要的一切。
南境情勢傳回朝廷,楚淵御書房除了過去那些心腹得以進出,還多了一名新面孔。雖未刻意低調隱瞞,卻也並未大張旗鼓介紹給一眾朝廷官吏。
那名術士姓戚名無咎,時常罩一件寬大的青白色鶴氅,腰間束一條玄色錦帶,帶上掛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色香囊。一頭長髮並未束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潤的白骨簪輓起。腳上踩一雙厚底的月白雲履,足聲悄然無息。
雲寂並未直接和他打過照面,只隱約聽說有名瘦削的道士時常來往太霖院附近和楚淵的御書房,而那些關於楚淵龍體情形或術士來歷依然只是眾人心照不宣、未能明說的念頭。
後來雲寂找來負責灑掃御書房庭院的小廝阿炭。阿炭自幼喑啞,能聽不能說,自是門禁森嚴、需要封鎖消息的皇宮里最欲任用的。
阿炭用香爐里餘下的木炭在地板上描摹出了一個細長的竹筒和一隻以蠟封緘的瓷瓶,然後揮揮手臂,掐住鼻子,面露痛苦嫌惡之色。
「那人帶著此二物事進御書房,身上都是奇怪的味道?」雲寂問道。
小廝點點頭,又摸出一顆拇指大的糖球,再次在鼻子旁用力搧著,表情依然嫌惡。然後在腰旁比劃著一個圓球大的模樣,再踮起腳指指國師的全身,反覆數次。
「奇怪的味道是甜的,但讓人不適?」雲寂沈吟片刻:「味道是從他腰上的香囊來的,可是全身都有味道?」
小廝又點了點頭,重新要跪下來,卻被雲寂扶住,懷裡被塞了一罐專門應付手腳裂口的藥膏。雲寂低聲囑咐:「再好生盯著,萬事小心,莫讓人起疑。」
小廝鞠了個躬一閃身便沒了蹤影,徒留雲寂一人在觀潮閣里沈吟。
楚瀾月在南境的戰事屢有捷報──於楚淵而言自是壞事,然而比起佈局軍力,他的眼裡只有她一人。以雲寂對楚淵的理解,他既然執著楚瀾月,那麼必不會擅取她性命。他請楚淵為楚瀾月的來歸準備,而在不能大張旗鼓將她迎回的形勢之下,恐怕──依然只有活捉回來一途。
雲寂內心咯噔一聲,是了,那用藥的術士出現的時機真是好,看來得尋個時機去他宮中的住處走一回了。
雲寂雖然長時間待在觀潮閣,但近日傍晚卻一連好幾日捧著羅盤繞著宮苑行走。他只對路經的侍衛說「南境多雨,需探勘宮苑與臨淵池地脈,以推演水運吉凶」,侍衛皆知國師雲寂在楚淵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因此皆遠遠避開,不敢打擾。
雲寂沿著宮道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直到太霖院外的水渠才停下腳步,蹲低身子似是觀測。
小廝阿炭指出,戚無咎似是居於太霖院附近──這確實是合理的,畢竟煉藥之人的藥氣難藏,那麼便藉由長年瀰漫藥草味道、太醫出入的太霖院掩蓋。
雲寂沿著水渠緩步而行,在那藥草味里嗅到了一絲奇異的甜味。他抬頭,面上看起來表情不顯,實是為了尋出戚無咎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