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黎島春色(三)
城市南區發生大規模交火,港口被武裝人員佔據,國際機構取消了第二輪撤離計劃。原本只作為最後備用地點的海島,短時間內已經無法離開。
黎春重新調整安置方案。婦女、兒童和傷員優先住進室內,其他人轉移到帳篷區;夜間巡邏改為三班輪換,船隻和燃油統一登記。
全部處理完,已是深夜。
黎春第一次推開主臥的門。書桌上有備用充電設備、打印機,還不同顏色的文件夾。櫃子里放著她習慣喝的咖啡和茶、小點心。
她進浴室洗漱。洗護用品,也是她平時使用的品牌。衣櫃里掛著衣服,都是她的風格,尺碼合適。最深處,是一條紅色長裙。
浴巾、拖鞋和枕頭也是她喜歡的,連床墊的軟硬度都正好。
就像有人記下她所有的習慣,再將她的生活搬到了這裡。
黎春推開落地門,走上了甲板。
走廊盡頭的臨海窗旁,甄赦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曲起,背靠牆壁,面朝主屋入口和遠處海岸。
男人聽到動靜,抬起頭看過來。
「怎麼不睡?」黎春問。
甄赦說:「主屋是島上最顯眼的位置。你住這裡,我得守著。」
黎春原本想問:你打算在外面守一夜嗎?
話到嘴邊,又改口:「陪我走走吧。」
甄赦站起身,黎春發現他起身時右腿遲滯了一下。
「等下。」黎春走過去,按了按他的膝側。肌肉有些僵,膝蓋也有點腫。
「甚麼時候開始的?」
甄赦沈默了一會兒,回答:「船上。」
黎春問:「為甚麼不告訴我?」
甄赦低聲說:「沒多大事,你已經夠忙了。」
黎春正色:「我再忙,你也不該瞞著。」
「以後不會了。」
「我們去那裡吧,別散步了。」黎春說。
主屋外有一張很大的臨海網床。粗繩編織的網面懸在海水上方,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黎春躺上去時,指了指旁邊。甄赦遲疑了一下,走過去躺在她旁邊。
沒有城市燈光,天幕低垂,星辰像在燃燒。海浪在身下起伏,星光碎在深色水面上。
兩人聊著天。
黎春問:「為甚麼叫它Lee島?」
「以前的名字不好聽。」
黎春側過臉,逗他。「是黎明的黎?」
「……嗯。」甄赦避開黎春的視線,看著星空回答。
「準備讓我一直住下去?」
「不知道你會住多久。」
「我當時說只住一晚。」
「嗯。」
「如果我一直不來呢?」
「……那就一直空著。」
海風吹拂,黎春沒有再說話。
倦意襲來。確認設備恢復、物資足夠、所有人短期內不會陷入絕境後,繃在她心裡的那根弦終於松了下來。
「困了?」
「……嗯。」她閉上眼。「眯一會兒。」
她很快沈入睡眠,呼吸漸漸綿長。
甄赦躺在旁邊,凝視著她的睡顏,很久沒有動。
過去,他想要甚麼,從不會忍耐。
現在,她就睡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毫無防備地信任著他。
他忽然不敢動了。
喉結滾動,心跳有些快,甄赦把呼吸都放輕了。只要再向前一點,他便能碰到她,擁入懷中,吻上朝思暮想的唇。
海風將一縷發絲反復吹到她唇邊。
最終,甄赦只是用指背隔著那縷發絲,輕輕將它撥到她耳後。
手指離開時,無比留戀。
眼前的人睡得安穩。比起吻她,或者做別的甚麼,看到她睡著時嘴角含著的滿足笑意,更讓他心口發燙。
直到海風漸涼,他起來,走到她旁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右腿落地時輕微一僵,手依然穩穩托住她。
黎春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臉往他身上蹭了蹭。甄赦全身繃緊,低頭看她,確認她沒有醒,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主屋,他將她放到床上,猶豫片刻後,沒有去動她的衣服,只給她脫掉了鞋,被子蓋到肩膀。
甄赦在床邊站好了一會兒,平復急促的呼吸。最終轉身,躺到外間的沙發上。
明明只一門之隔,近得只需幾步便能重新觸碰,可他沒有做甚麼。
聽著她安穩的呼吸,甄赦閉上眼,唇角輕輕彎起。
這樣已經很好……哪怕餘生只能守在門外,他也願意。
這一生,別無所求。
……
天色將明時,遠處海面上亮起一盞陌生的燈。
一艘沒有登記過的船,正穿過晨霧,朝小島靠近。
主控室的對講機里,警報聲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