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憶譚春(三)
從雨林回來後,譚屹經常整夜失眠,一閉眼就是火光和槍聲。
索性,他在深夜畫圖紙、處理各種事務。白天他依然溫和微笑著,沒人看得出,他正在從內部一點點崩壞。
直到某個中午,他給小黎春講故事。
她小小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指,像是怕他會離開。
聽著聽著,她自己先困得小雞啄米,卻不肯鬆手。
譚屹原本只是靠在沙發上陪她,打算等她睡熟後,再將手輕輕抽回來。可聽著女孩綿長均勻的呼吸,感受著掌心的溫度……他竟然也睡了過去。
那是他獲救以後,第一次睡過沒有夢魘的長覺。
醒來時,黎春正睜大眼睛看著他。
「屹哥哥,我發現拉著手睡覺,會夢到對方!你夢到我了嗎?」
譚屹點了點頭。
「真的?你也夢見吃西瓜了嗎?」
「……嗯。」
「那明天,我們也一起在夢里玩,好不好?」
「好。」
從那以後,每天中午,黎春都會抱著她的小枕頭,準時敲開書房的門。
「屹哥哥,我今天也陪你睡午覺!比賽誰先睡著!」
譚家所有人都以為,是失去父親的黎春需要大少爺的陪伴。
只有譚屹自己知道——是黎春,守護著他。
慢慢地,糾纏他多年的噩夢,竟然不再造訪。
……
平日里,明明譚屹已經把情緒收斂得無懈可擊,連譚爭岳都看不透他。
唯獨小小的黎春,像是一眼看穿他面具之下的千瘡百孔。
有一天,她仰頭問:「屹哥哥,你今天有沒有開心一點?」
譚屹唇上完美的笑意,頓時僵住。
緩了一會,他才回答。
「哥哥看到你開心了,就開心。」
「真的嗎?」
「嗯。」
從那天起,小黎春一改原本的安靜,像一個小瘋子,每天都在變著法地逗自己和譚屹笑。
荷花池里的小烏龜翻不過身,她能咯咯笑上半天;隔壁院子里的鬥牛犬打了個哈欠,她也能笑得前仰後合。
每次笑完,她都會跑過來,獻寶似地問他:「屹哥哥,你現在應該開心了一點吧?」
譚屹低下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不想讓她失望,唇角跟著揚了起來。
一天又一天,水滴石穿。
不知從哪一天起,譚屹臉上的笑,竟重新有了真實的溫度。
……
一點一滴,日積月累。
她像是一股無聲無息的春水,將他乾涸的生命,一點點澆灌出生機。
這些細碎的往事,黎春可能早就不記得了。但譚屹卻將她當年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刻進了心底。
譚屹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壓下眼底翻湧的潮意。
「你拖著行李箱離開譚宅的那天,我就躲在三樓的落地窗後,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出大門……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整個人都空了。」
他輕聲嘆息。「可是我不能叫你。只能看著你走。」
他聲音平靜,黎春卻聽到了他壓抑的痛。
黎春輕輕抱住譚屹,譚屹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春春,那一天我才知道。我對你,何止是男女之情。是你讓我在每一個不想再醒來的清晨,還願意為了你,睜開眼睛。」
「譚屹,你說得太晚了。」她哽咽著,有些委屈。
在相思最苦的那幾年里,她一直以為,譚屹不愛她。她的屹哥哥對她是真的好,這份好卻唯獨沒有包含男女之情。
「對不起,春春。我做得不夠好……」他說。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捧住了他的臉。「不是的,你一直都很好。」
譚屹的吻輕輕落在她的發頂,又沿著額頭,一寸寸吻過她的眉眼。
被他吻得心口發燙,黎春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浮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知識。
她已經開始認真盤算,待會兒該怎麼替譚屹好好「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