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爛透的半生,唯一的甜
黎春走出事務所,目光一路搜尋。
梧桐樹影斑駁,街角空蕩蕩的。
沒有人影。
她站在街上,伸手,撫過法國梧桐的樹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失落。
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分鐘,她穿過馬路,去街角的咖啡店買了一杯冰美式。
轉身,順著原路返回了洋房。
五分鐘後。
一道高大的黑影,從巷子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來。
男人壓低了帽檐,走得很慢,身體有些僵硬。
甄赦走到街角,停在黎春剛才站過的地方。
那條曾經能在槍林彈雨裡狂奔一天一夜、能背著她在雪山裡跋涉幾個小時的右腿,此刻僵硬而無力,每邁出一步,都細微地打著顫。
甄赦走到黎春剛才站過的地方。伸出那雙布滿猙獰疤痕的大手,輕輕撫黎春觸碰過的法國梧桐。
像是觸摸不到的,她的溫度。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他望著三樓那扇半開的拱形窗。
她還是那麼乾淨,耀眼。
而他,雙手沾滿鮮血,背著一身洗不清的罪孽,甚至連好好走路都做不到。
他怎麼敢,再去觸碰她?
只要能在這個不會驚擾到她的距離,遠遠地看她一眼。
知道她平安。
就夠了。
他轉身,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歡迎光臨,先生喝點甚麼?」
「剛才那個穿藍色風衣的女人,買了甚麼。」
「呃……冰美式。」
「一樣。」
幾分鐘後,甄赦拿著那杯咖啡,重新退回了陰影里。
他拉下口罩,仰起頭,將冰涼苦澀的液體大口灌進喉嚨。
真他媽的苦。
苦味滑過喉嚨,壓下胸腔和眼底的酸澀。
咖啡入喉後,竟在舌根處,泛起一點淡淡的回甘。
那雙狹長的內雙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道悵然的弧度。
這味道,就像他這爛透了的半生里,唯一嘗過的那一點甜。
*
回到事務所。
黎春徑直上樓,找到王浩。
「調這條街所有監控。」
王浩一怔:「黎總,查甚麼?」
「一個男人。身高一米九左右,黑帽,可能受過傷,走路會慢半拍。」
王浩臉色微變,但是他沒有多問。「明白。」
黎春加了一句。「不要驚動他。」
王浩低聲應下:「是。」
黎春把所有不該外露的情緒壓回去,繼續投入工作。
忙碌,可以壓下紛亂的思緒。
下午三點,課程結束。
王浩和黎春彙報。
「黎總,這條街的主監控,前天開始維修。路口兩個探頭離線。我去街上摸過,沒看到人。」
黎春沈吟片刻後,說:「如果他不想被找到,不要逼太緊。」
「好的。」
王浩離開。
黎春看著桌上那杯冰美式,還剩大半沒喝,冰塊早就融化了。
拿起杯子,抿一口,說不出的滋味。
黎春看向窗外,眼底浮起一層霧氣。
*
三點半,黎春開車前往「霜」品牌總部。
她再次停在那根水泥承重柱前。
四個多月前,她曾在這裡看見那行字——
【一棵樹的樹幹若想伸向天堂,它的根必然要扎向地獄。】
那時的她,像個被剝掉偽裝的囚徒,無法自恰。
而現在,黎春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
地獄她去過,也回來了。
她跟著工作人員走進品牌最深處的工作間。
「來得正好。」傅清霜抬了抬下巴,「脫。」
黎春沒有扭捏。
她褪去外套,解開衣扣,神色自然。
傅清霜扯過墨綠色面料,披在她身上。
珠針飛舞。
腰線收緊,肩頸拉開,裙擺一層層鋪展。
傅清霜退後兩步,勾唇:「就是這種感覺。」
她拿起銀色的筆,直接在裙擺內側寫下一行字。
【Re-Order】
黎春:「重塑秩序?」
「對,你的秩序。」
傅清霜看著鏡子里的她。「春季發佈會之後,‘新銳權力’系列賣瘋了。海外買手排到了年底,預售翻了四倍。可他們要的是穿上這身衣服的你。」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企划書,遞給黎春。
「我打算把你的IP單獨剝離出來,做成獨立品類。品牌收益你佔三成,個人肖像和故事授權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