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擔心,還是不甘心?
譚屹這才跟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裡間病房門緊閉著,譚徵和譚司謙很默契,都沒有出聲。
黎春問:「你不是說不來了嗎?」
譚屹低聲道:「我擔心你們。」
黎春:「是擔心,還是不甘心?」
譚屹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無法回答。
黎春一步步朝他走近。「你不是讓我好好過嗎?怎麼,我真準備好好過了,你又不放心了?」
譚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血順著紗布邊緣滲出來,落在地板上。
黎春看了一眼那點血,開口:「你既然要做大哥,就好好做大哥。別一邊把我推給別人,一邊又失控趕回來。」
「春春……」他喚她的名字。
「別這麼叫我。」黎春打斷他。
譚屹臉色一白。
黎春從前最喜歡聽他這樣叫她。
這個暱稱,帶著縱容,帶著疼惜,帶著只有他們知道的溫情。
可現在,她要把這兩個字收回去了。
「譚屹,你知道你最殘忍的地方在哪裡嗎?」
黎春眼尾慢慢紅了。
「你替我安排餘生,替我選擇退路,替我決定該愛誰、該等誰、該放下誰。」
「……是不是只要你的犧牲夠慘烈,我就應該感謝你的成全?」
她盯著他,眼底終於泛起水光。「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我願不願意?會不會疼?」
譚屹胸口像被重錘砸中,搖晃了一下。
黎春繼續追問:「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等?有沒有問過,我不顧一切,一次又一次來找你,到底是為了甚麼?」
許久,他才啞聲道:「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告訴我原因。」她說。
「甄喬還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
「甄家的事沒結束,政治上的餘波沒結束。」
「我知道。」
「我身邊每一步都是刀口,只要我走錯一步,你就會被卷進來。」
「我知道。」
她重復著這叄個字。
她懂他的身份,懂他的顧慮,懂他的進退兩難。可她懂,不代表他可以替她放棄。
黎春又向前一步。
譚屹退無可退,後背抵上了牆。
兩人幾乎相貼。
「所以呢?」她抬頭,「因為難,所以你替我決定放棄?」
譚屹眼底終於露出狼狽。
那一瞬間,站在黎春面前的,不再是省委書記,不再是譚家的大少爺,也不再是那個永遠無懈可擊的男人。
他只是一個愛了她很多年,卻不敢再次伸出手的膽小鬼。
「我怕。」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黎春怔了一下。
譚屹的眼中,慢慢積起了水光。
「我怕給不了你想要的。」
「我怕你跟著我,只能永無止境地等。」
「我怕你被人議論,怕你因為我受委屈。」
「我怕你明明可以走到陽光下,伸手就能得到幸福,卻被我拽進痛苦中……」
他抬眼看她,眼眶泛紅。
「我更怕有一天,你回頭看,會後悔。」
這一句說出口,他像終於被迫剖開了自己的心。
裡面不是光風霽月,不是隱忍成全,是血淋淋的卑怯。
他怕她後悔這一刻的選擇。
怕她後悔曾經愛過他。
怕她把最好的年歲,耗在一個永遠無法立刻奔向她的人身上。
他已經叄十五歲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用幾年,才能給她一個自由的明天。
聽到譚屹這麼說,黎春心口酸澀得發疼。
她忽然明白,原來在愛里博弈里,誰都會變得卑微。她知道這種患得患失的滋味,只是沒想到,譚屹這樣的驕陽,竟也會有自卑的一天。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上他掌心的紗布。
譚屹的手本能地一顫,想要縮回去。
黎春抓住他的手指。
她低頭看著那片血:「你看,你明明也會疼……可就算你會疼,你也不說。」
「你總覺得只要自己忍住,事情就會變好。」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退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面?」
「譚屹,我不要你替我擋掉所有風雨,也不要你犧牲自己給我所謂的幸福。我要你把我當成一個能和你分擔一切的女人。」
譚屹怔怔看著她。
黎春直視他的眼睛。「現在,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