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只求你一個人的赦免
黎春仔細確認型號後,深吸一口氣。
手指抽出背心裡的鈦合金鋼針,貼著他的靴底縫隙,找准那絲微小的引信卡槽。
一點,一點,向前推進。
毫米級的機械博弈。
她的大腦像一台冰冷的計算機,模擬著防爆課程上,曾數萬次練習的全過程——鋼針必須精准插入擊發機械的卡槽,利用物理槓桿,卡住即將反彈的松發彈簧。
任何一絲手抖,或力度不均,撞擊到生鏽的底火,都會瞬間引爆雷管。
甄赦低著頭。
他的視線,完全被黎春那張專注的側臉佔據。
她離他那麼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長睫毛上凝結的冰霜。
那雙手凍得發紅,還被傘繩勒出了血痕。
但一絲都不抖。
這叄分鐘,在甄赦眼裡,漫長得猶如跨越了他整個荒蕪的一生。
他看著防彈板後神情專注的女人,那一刻,忽然不在乎結果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某種比情慾更深刻、比信仰更瘋狂的東西,要把他徹底淹沒。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他害怕,戰慄,他無法對抗那股洪流,但又忍不住張開雙臂,用全部的自己去迎接它。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在雪地裡響起。
引信的彈簧,被鈦合金鋼針別住了。
物理鎖死。
黎春睜開眼,抽出手。
行了。先別動!
她撐著雪地,緩緩坐直身體。沒有去看甄赦那雙睜大的、狂熱的眼。
她拎著那塊沈重的防彈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鈦合金不斷,不代表裡面生鏽的鐵片不會碎。
黎春抽出軍刀,上前一步,刀刃貼著他的腳踝,挑斷了戰術靴的鞋帶,將靴筒從側面小心地豁開一道大口子。
她割開了他腳上捆縛的繩子。
靴子留下,腳拔出來。她收起刀,冷冷下令。
甄赦咬牙提腿。
右腳直接從被割裂的戰術靴里抽了出來。
那只沈重的軍靴,連同那枚被鎖死的老雷,永遠留在了冰殼里。
失去支撐的瞬間,甄赦後退兩步,雙腿脫力,跪倒在雪地裡。
他大口喘息,渾身被冷汗浸透。只穿著襪子的右腳陷入雪中,刺骨的冰寒瞬間扎進腳底,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仰視著站在面前的女人。
黎春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灰色公路,開口。
甄赦,剛才你說自己罪無可赦……但這世界上其實沒有不可赦免的罪。你手上的血,會由法律和因果丈量,但能不能得到寬恕……
她回過眸來,目光直刺他的靈魂:
只看你,有沒有拿出想要被赦免的決心和行動。
一句話,劈開了甄赦混沌了近叄十年的人生。
胸腔里那股叫囂著想要將她獨佔的獸性,在這一刻,被一股浩瀚的力量蕩平。
他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大,震動著胸腔,在空曠的雪谷里回蕩。
隨後,那頭桀驁不馴的野獸,低下了他那高昂的頭顱。
這個姿勢,他這輩子只見過別人做。他手下的兵,每一個都是這樣向他宣誓的——單膝跪地,低頭,把命交出去。
他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用同樣的姿勢,跪在另一個人面前——而且心甘情願。
甄赦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黎春那雙沾滿冰雪的靴子上。
甄赦已經死在這座雪山上了。
他抬起頭,仰望著她。
黎春,這條命是你的。我這輩子,只求你一個人的赦免。
黎春垂眸看著他,卻沒有回應。
她收回視線,抽出軍刀,將背心上的大號尼龍防水袋割了下來。又從背後抽出一張之前保存的高原鼠兔皮毛。
把腳抬起來。
甄赦怔了一下,抬起腳。
黎春將兔皮翻轉,絨毛朝內裹住他的腳掌,再將防水尼龍袋套在外面,用割下的傘繩交叉纏繞,迅速勒緊。
一個簡易的雪地靴,十分鐘內成型。
黎春站起身,拿著探雷針,一邊探查,一邊走向那條通往生機的公路。
「愣著幹甚麼,走了。」
身後,那頭徹底被馴服的凶獸默默地站起來。
如影隨形地跟在她的影子後方。
他身上沒有繩子了。
卻半步,也不曾逾越。
*
公路的灰色輪廓越來越清晰。
黎春的腳步卻慢了下來。她估算著時間,轉頭看向甄赦。
「聯繫你的人,確認盧凌霄的安全。」
甄赦接過通訊器。
上面電池已經見底。
直接撥通了看守盧凌霄的那個小隊頻道。
「嘟——嘟——」
擴音器里的長音回蕩。
十秒過去。無人接聽。
黎春的心,直直墜了下去。
甄赦的臉色也變了。他清楚自己立下的規矩——通訊器必須保持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