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哥哥,你這個大騙子。
重走絲路第七天。
為了搶在風沙來之前,搶拍一場極其繁復的戲,譚司謙留在了景區營地。
黎春則帶著夏小桃一行,單獨踏上絲路的旅程。
車隊駛入雅丹地貌的深處。
柏油路斷了,越野車只能順著車轍在荒野上顛簸。
這西北的風沙,是會吃人的。
這一段路程的嚮導姓張,是個土生土長的西北漢子。五十多歲,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刀刻般的溝壑。
他帶過工程隊,對這片戈壁的地形和建築門兒清。
要是退回六年前,這方圓百里連個避風的土窯都沒有,每年都有走失的車在這兒被黃沙活埋。
像是要印證他說的,不多時,天幕毫無徵兆地暗下來。
狂風驟起,卷著粗糲的砂石席捲而來。
是局部沙暴突襲。
快!前面有個驛站,趕緊進去避避!老張對著司機喊著。
車剛停,風沙已至。
黎春推開車門的一瞬,恐怖的風力險些將她吹倒。砂石打在臉上,生疼。
她護著帽子,在漫天黃沙中,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扇厚重的防風木門。
腳步有些虛浮,從早上起便隱隱覺得頭重,此刻風沙一激,太陽穴突突直跳。
木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外面的風嘯聲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結界隔絕在外。
迎面而來的,沒有避難所常有的霉味。
一行十五人,在裡面,沒有逼仄的感覺,反而有種包容感。
黎春緩緩仰起頭。
粗獷的夯土牆體向上延伸,在最頂部,鑲嵌著一面契合受力學的叄維曲面雙層Low-E玻璃穹頂。
外頭的黃沙在穹頂之上瘋狂肆虐、盤旋,卻砸不透這層屏障。
哪怕被沙塵遮蔽,那股澄澈的天光依然順著曲面傾瀉而下,將這方寸之地照得通明、溫暖。
我的天……這荒郊野嶺的,居然有這種神仙設計?夏小桃拍著沙子,看呆了。
老張粗糙的手指撫過夯土牆面,滿眼敬畏:
這可是咱們西北人的救命方舟。牆體是流線型的,夯土里加了抗拉縴維,十級的風都啃不動。」
他繼續說著:「穹頂是特製的,白天明亮,到了晚上,這屋裡暖和得像火炕。天一黑,躺在這地鋪上往上看,滿天的星星……
黎春渾身一顫。
這得花不少錢請設計師吧?夏小桃嘖嘖稱奇。
老張搖搖頭,五年前上面撥款建避難所,原本我以為,也就是像以前,蓋一些平頂。後來,聽說是有個很厲害的設計師匿名,寄來了一整套圖紙,一分錢沒收。連施工難點和抗風沙受力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叮——當——
一陣穿堂風順著巧妙留出的氣孔拂過,屋檐四角掛著的斑駁手工銅風鈴,發出低沈、空靈的回響。
還掛了風鈴?這設計師挺浪漫啊。夏小桃眨著眼。
老張笑了笑,指著風鈴解釋:這不是隨便掛的。四個鈴鐺壁厚不一樣,風速一過八級,就會產生特殊的共振音頻。很多迷路的人,聽見這聲兒,順著聲音就能找到這裡。
黎春怔怔的,手裡的杯子掉落在地。
哐——
杯子落地,蕩出一圈柔和、沈穩的回音。
那回音經過穹頂特殊的聲學處理,並不刺耳,反而像是一雙溫柔寬厚的大手,將她穩穩擁住。
伴隨那回音,十五歲那個蟬鳴聒噪的夏夜。譚屹和自己的對話,反復回蕩。
春春,你想要怎麼樣的小屋?
嗯……要有玻璃穹頂,晚上能看北斗星。再掛上銅風鈴,最好有好聽回音……這樣,聽見風聲,就再也不會覺得害怕和孤獨了。哦,還要擋住所有的風霜雨雪。
好。以後就給春春建一座這樣的屋子。把風雨擋在外面,把星空和回聲留給你。
黎春呼吸都在發顫,雙腿抑制不住地發軟。
眼前有些發黑。
她扶住旁邊的柱子,穩了片刻,才將那陣暈眩強壓下去。
黎春裝作對這個建築好奇,一步步走著,停在那根最粗壯的承重柱前。
老張,夏小桃他們還在聊天或者各自休息。安保們將視線停在外圍。
黎春緩緩蹲下身。
她沒有去看任何顯眼的地方。她太瞭解譚屹了。
他從不將名字刻在世人瞻仰的顯眼處。
——建築師的靈魂,只藏在承受整個建築重量的最深處。
她伸出顫抖的手,探向承重柱最底部的基座。指尖順著石板的邊緣,摸向那個視線完全無法觸及、普通人絕對想不到去查看的地方。
一路摸索。
會有嗎?她心跳越來越快。
終於,冰冷的石面上,摸到一小塊凹凸不平的觸感。
那像是手工鑿出的痕跡,深淺不一。
她閉上眼,任由指腹順著那冰冷的刻痕,一寸、一寸地讀取。
就像在撫摸一道陳年舊傷。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