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ing,真拿你沒辦法
夏小桃帶著長長的企划方案離開。
黎春開始忙碌。
她打了一圈電話,該感謝的逐一感謝,該跟進的繼續跟進。
一切安排妥當,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講了太久的話,口乾舌燥。她端起水瓶喝了一口,微涼的水滑入喉管,卻澆不滅心底驟然湧起的恐慌。
盧凌霄沒接她的電話。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黎春握著手機,心口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
一股難以名狀的空落感,順著血液蔓延。
她這才驚覺,原來自己和那個男人之間的維繫,一直都是單向的。
只要他不回應,那根線就斷了。
一直以來,只要她遇到難題,一個電話撥過去,那頭永遠是秒接。然後,伴隨著一聲溫潤低沈的輕笑:「Spring,沒問題。」
這句話,給了她多大的底氣。
思緒恍惚間,她想起了初到英國管家學院的日子。倫敦的陰雨天總是格外漫長,森嚴的階級觀念與隱秘的排外,讓長著一張亞洲面孔的她舉步維艱。
是甚麼時候開始好轉的呢?
是那一天。那個永遠左右逢源的混血男人,穿過冷眼旁觀的人群走到她面前。他把傘分了她一半,笑得如沐春風:「Hi,Spring,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有了盧凌霄做朋友,周圍的冷眼少了,她的朋友也多了起來。
「Spring,可以教我中文嗎?」
「可以。但我需要你教我馬術,還有那些不對外公開的權限。另外,如果我需要幫忙,你不可以拒絕。」
他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無奈地嘆氣:「Spring,真拿你沒辦法。」
嘴上抱怨著,可第二天,他就帶她去了馬場。
她在馬背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他便牽著繮繩,一遍遍耐心地糾正她的姿勢;她為了盲品紅酒熬紅了眼,他便默不作聲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紅茶,陪她熬到天明。
無論她拋出多離譜的難題,他總能像變魔術一樣,輕而易舉地替她擺平。
而她,總是冷著臉糾正他生硬的發音:「盧凌霄,第叄聲,重讀。」
她甚至遲鈍到沒有察覺,他反復讀錯的那些詞,全都是和愛、和信仰相關的隱喻。
他的中文越來越好,甚至連成語都能聽懂;而她,也如願以償地一次次站在了第一名的領獎台上。
每一次,他都在台下,笑得縱容:「Spring,下次,我一定要贏你。」
可他從來沒有贏過。
這麼多年,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隨叫隨到,習慣了他不留痕跡的妥帖。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份友誼,卻從未細想過——
在這個世界上,哪有甚麼永遠的「沒問題」?
那些被視為階級壁壘的資源,他是頂著多大的壓力,才輕描淡寫地捧到她面前?
或許,所有的舉重若輕,不過是他在背後負重前行。
他恆久忍耐的愛意,被她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友誼。
他為甚麼不接電話呢?
一個殘忍的猜測,在心底瘋狂滋長,勒得她難以呼吸。
他生氣了。
他看到了發佈會的直播。
他看到了譚司謙在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向全世界宣告:「她是我譚司謙,這輩子唯一愛的女人。」
他看到她衝上台,將譚司謙護在身後,與全世界為敵。
就在不久前,在御濤園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他明明已經情動難抑,卻硬生生剎住了車,他向她告白:「你是我心底,絕對不可褻瀆的聖殿。」
他為了不玷污這份愛,寧願自己忍受折磨,也要給她最乾淨的自由。
而她,是怎樣向他承諾的?
「等我把一切收拾乾淨。我會去赴你的約。」
可她呢?她轉身就踏進了另一場風暴,和另一個男人在鏡頭前生死與共。甚至,已經和譚司謙在暗門後抵死纏綿。
黎春握著手機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盧凌霄一定以為,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一定覺得,她所謂的「收拾乾淨」,不過是敷衍他的一場騙局;她終究還是投入了別人的懷抱。
「Spring,你太無情了。」
昔日的玩笑,在此刻有了心碎的回聲。
那個永遠站在她身後撐傘的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雨裡。沒有回頭,也沒有詰問。他用一場體面的無聲,成全了她要的乾淨。
手機滑落,砸在地毯上。
她蹲下身,血腥味在舌尖漫開,眼淚無聲落下。
她弄丟了他。弄丟了這世上最乾淨的一座避風港。
她想不管不顧地衝到他面前,可她拿甚麼去解釋?用她滿身的泥濘,去換他無休止的等待?
如果有一天,塵埃落定,她一定會去找他。
只是,等她一身傷痕站在他面前。那時候,他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笑著對她說,「Spring,真拿你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