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妲己和驕陽
記憶是座深不見底的湖。
你以為早已沈底的往事,總會在某個毫無防備的深夜,被一張照片、一句話,輕易攪動。
*
大一那年,F大校慶。
黎春提前一個小時到了禮堂。她穿最簡單的白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戴黑色口罩和棒球帽,悄悄爬上二樓,選了最後排最角落的位置。
這個位置很好。
能看見整個舞台,又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他已經訂婚了。消息是母親在電話里說的,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嘆息:「屹屹和甄家的姑娘,定了。門當戶對,挺好的。」
門當戶對,是挺好的。
黎春對著鏡子練習無數遍「微笑」,直到嘴角上揚的弧度看起來不再僵硬。她甚至主動給譚屹發了祝賀短信,用詞得體,像個懂事的、隔了很遠的妹妹。
可她還沒學會,如何在收到他短信時,完美地偽裝心跳。
昨天下午,手機震動。
屏幕上跳出那個夢中喚過無數遍的名字。
【明天我來你學校演講,你會來嗎?】
簡短一句話,她看了百遍。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抖。她想打「會」,想打「我一定去」,想打「就算天塌了我也去」。
最後打出來的卻是:
【學生會有重要活動,我去不了。】
發送成功的那一秒,胃里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酸澀的疼從胸腔一路蔓延到眼眶。
所以今天,她像個卑怯的偷窺者,躲在這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所以今天,她隔著口罩呼吸,每一口都帶著自欺欺人的味道。
禮堂的燈光暗下來,又亮起。
他走了出來。
沒有西裝革履,沒有刻意打扮。簡單的白襯衫,袖子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黑色西褲筆挺,襯得腿型修長。沒有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有些人,天生就會發光。不需要聚光燈,他站在那裡,就是光源本身。
「學弟學妹們,下午好。」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溫潤,沈穩。
黎春攥緊了牛仔褲的布料。
這聲音,曾穿透她整個倉皇的青春。
每當這個聲音響起,世界就安靜得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顆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很多人問我,放棄建築專業後不後悔。」
演講台上,他的聲音將她從回憶里拽回。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年輕而虔誠的面孔。那目光沈靜如水,底下卻藏著只有成年人才能讀懂的暗流。
「我的答案是:不是所有放棄都叫遺憾,有時候它叫選擇。」
禮堂里落針可聞。
黎春屏住呼吸。
「我曾經夢想成為一名建築師。畫過很多圖紙,熬過很多通宵,甚至拿到了國外名校的offer。……但人生就是這樣,有些路你走不到終點,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那條路的終點,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你。」
不屬於你。
四個字,像無數根細針,輕輕扎進黎春的心口。
綿密的酸脹,她至今記得那種疼。
「後來我沒有成為建築師。」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力量,「但我學會了另一件事:理想不必實現,但必須存在。它像燈塔,不必抵達,卻能為你照亮一整片海域。讓你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時,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抬起。
越過黑壓壓的人頭,投向二樓。
投向那個最偏僻的角落。
黎春渾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