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烏江遺孤
烏江水冷,江東陰雨連綿。
當虞姬隻身一人踏上江東這片土地時,迎來的不是故土的溫情,而是漫天死寂的悲涼。八千江東子弟,隨項羽西出荒原、徵戰天下,如今竟無一人生還。唯一的歸人,只有她這個身懷六甲的弱女子。
議事堂前,烏江亭長雙膝下跪,老淚縱橫地轉述著霸王臨終前的最後一聲痛呼:
「天要亡我,我還渡江做甚?當年我領八千江東子弟出來打天下,今日……無一人能活著跟隨我回去。就算江東父老可憐我、繼續尊我為王,我有何臉面去見他們?就算他們不罵我,我項羽捫心自問,難道不覺得愧疚嗎?!」
這一番話,如重錘般砸在祠堂內幾位項氏族老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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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門轟然關閉,將喧囂與雨聲隔絕在外。暗沈的燭光下,幾位長老的面容扭曲而冰冷。
「霸王……霸王至死都在為我們江東著想啊!」一位長老老淚縱橫,隨即眼神一狠,指向後院的方向,聲音嘶啞,「可那個女人呢?霸王兵敗烏江,殉節的應當是她!她憑甚麼獨活?!」
「紅顏禍水!」另一位族老重重一拄拐杖,眼中滿是怨毒與偏執,「若非霸王去哪兒都帶著她、為她分了心,何至於輸給劉邦那個沛縣的小人?八千健兒埋骨他鄉,她倒好,還有臉挺著肚子回江東求庇護!」
「可她肚裡……那是霸王唯一的骨肉啊。」
「正因是霸王的骨肉,才更不能落入這禍水之手!」
長老冷冷一哼,眼中閃過抹不去的殺意,「傳令下去,好好待她,補品藥膳一概不少。待她順利產子……去母留子!我們親自將這孩子撫養成真龍,日後殺回中原,為霸王報仇!」
一紙冷酷的死刑判決,就在這暗室之中悄然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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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的一個月里,後院安靜得近乎詭異。
精緻的珍饈、上好的安胎藥膳每日按時奉上,看似體貼入微。可虞姬不是尋常女子,跟隨項羽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她的直覺比鷹隼還要銳利。
第三十天,當她試圖踏出院門採摘幾株安神草藥時,門口兩名面無表情的佩刀侍衛無聲伸手,將她攔了回去。
「夫人請留步。」侍衛躬身行禮,語氣雖然恭敬,眼神卻如冰霜般毫無溫度,「長老與大夫特別交待,您如今身懷六甲,體虛氣弱,萬萬不可到處走動,以免動了胎氣、傷了霸王的骨肉。還請夫人回房靜養,若需要甚麼草藥,吩咐下人去辦便是。」
侍衛的話字字句句都在關心胎兒,可那橫在門前的佩刀與高大的身軀,卻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鐵壁。
那一刻,虞姬的心沈到了谷底——她被軟禁了。
她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試圖質問,只是平靜地轉身回房。她太聰明瞭,知道在這人家的勢力範圍內,任何驚慌與質問都只會打草驚蛇,換來更嚴密的監視。她只是輕輕撫摸著微隆的小腹,長睫掩去了眼底深處的銳利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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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負責照顧她飲食起居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林嬸。林嬸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垓下之戰,看著形單影隻、懷有身孕的虞姬,便將滿腔母愛投在了她身上,照顧得無微不至。
「夫人,今兒個感覺如何?身子可有哪裡不適?」
林嬸端著剛熬好的安胎湯走進房,一邊熟練地替虞姬折好靠枕,一邊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眼裡滿是疼惜:「胃口好些了嗎?哎呀,這湯怎麼才喝了半碗就不喝了?是不是不合口味?若覺得苦酸,老身這就去跟膳房說一聲,讓他們換個藥材底,重新給您熬一碗香甜些的來。」
林嬸說著,又細心替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慈愛得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但虞姬不敢信。在這座充斥著偽善與牢籠的宅邸里,她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築起了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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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虞姬打定了主意。她將送來的早膳原封不動地推開,臉色蒼白地躺倒在榻上,假裝重病不起,不吃不喝。
林嬸見狀慌了神,連忙端起水杯湊到榻前,急得聲音都發顫:「夫人!夫人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好端端的怎麼水米不進呢?來,先喝口水潤潤喉好不好?」
榻上的虞姬只是虛弱地閉著眼,輕輕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這可如何是好……夫人等等,老身這就去請大夫來!」
林嬸手忙腳亂地收拾了盤碗,一刻也不敢耽擱,急叩叩地跑向長老的議事廳去回報。
「長老!不好了!夫人病了,水米不進啊!」
堂內長老聞言一驚,立刻命人去請大夫。
林嬸千恩萬謝地退了出來,剛走到拐角,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額頭——哎呀,瞧她這記性,差點忘了!前些日子兩人間聊時,虞姬曾不經意地向她提過一句,說屋裡悶得慌,想去宅外散散心、曬曬太陽。
林嬸想著夫人久臥病榻、心緒鬱結,若是能出門透透氣,說不定病就好了大半,便連忙停下腳步折了回去,想替虞姬向長老求個情。
然而,當她輕手輕腳走到門外,手剛要碰上木門時,門內傳來的冷冰冰對話,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讓大夫去!用最好的藥,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長老嚴厲而急切的聲音傳來。
「哼,要不是為了霸王這唯一的骨肉,憑她也配用這樣珍貴的名貴藥材?」另一位族老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與厭惡,「這禍水苟活至今,已是佔盡便宜。」
「且讓她再快活幾個月!」長老語氣森然,毫無一絲溫度,「留她到現在,不過是藉她的肚子為項氏延續香火罷了。等她一落胎——去母留子,乾淨俐落!絕不能留這禍水阻礙霸王骨肉的復仇大業!」
門外,林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去母留子?!他們……他們要殺了虞姬!
巨大的恐懼與憤怒瞬間衝頂,林嬸死死咬住唇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腳步踉蹌地後退幾步,隨後發了瘋似地朝後院狂奔而去!
重重推開房門,林嬸撞了進來,臉上早已一片慘白,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榻上的虞姬雙眼一睜,原本偽裝的病態瞬間收斂,警惕地按住了衣袖下的發簪。可還沒等她開口試探,林嬸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帶著哭腔低吼:
「夫人……快走!快想辦法逃啊!長老他們……等您一生下孩子,就要殺了您啊!」
房內的空氣徬彿瞬間凝固。
林嬸跪在榻前,渾身劇烈發抖,眼眶里滿是驚恐的淚水。虞姬看著她,眼底那層深邃的戒備與冷漠,在這一刻悄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