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軟肋
夜色漸濃，趙府廊下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將小院烘托得喜氣洋洋。
「差不多啦！大家洗洗手，準備開飯囉！」
小桃圍著圍裙，一邊笑吟吟地掀開廚房的棉簾，一邊揚聲招呼著。屋裡登時溢滿了雞湯與各色漢中家常菜的誘人香氣。
不消片刻，一群人便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
郭楚此時仍舊保持著那副「地獄特訓」出來的標準姿勢，雙手穩穩地兜著翎兒，屁股剛挨上長凳，就樂呵呵地說：「今晚這頓我抱著翎兒吃就行！我現在這手感穩得很！」
坐在一旁的楊婧睨了他一眼，二話不說，直接伸手過去，不容拒絕地將翎兒接了過來，冷冷地戳破他：「你才練一天，就想一隻手拿筷子一隻手抱娃？吃飯的時候給我抱，你老老實實把肚子填飽。」
「得勒，聽媳婦的！」
郭楚嘿嘿傻笑了一聲，倒也不惱，立刻殷勤地拿起湯勺，舀了滿滿一碗濃郁的雞湯遞到楊婧面前，接著又往她碗里堆滿了菜：「那說好了啊，吃完飯我抱翎兒去院子里散步消食。阿婧，這湯是徐大夫今早特別幫你熬的，對你產後恢復最好了，你多喝點，一滴都別剩！」
看著郭楚那無微不至的體貼模樣，坐在上首的嬴政與沐曦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皆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大家吃著吃著，氣氛正酣時，嬴政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箸。他鳳眸微動，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場流露，沈聲開口：
「孤與夫人，近日打算出府挑地。如今已有明確的方位，此次出行，可有人願意隨同？」
「屬下願往！」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玄鏡、郭楚、芻德三個人異口同聲、毫不猶豫地抱拳領命。身為黑冰衛的骨幹，只要東主一開口，他們的身體本能永遠快於大腦。
然而，在一片鏗鏘有力的響應聲中，往日里最熱血、最渴望重回戰場的楊婧，此刻居然沈默了。
她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撫著懷裡翎兒細軟的頭髮，羽睫低垂，一言不發。
嬴政與沐曦皆有些訝異。要知道，楊婧可是黑冰衛里出了名的「事業型女性」，平日里最熱愛她的黑冰衛事業。當初在花園裡，她甚至為了不想被困在內宅相夫教子，差點去喝落胎藥。如今東主主動提及差事，她竟然破天荒地選擇了沈默。
不過，嬴政與沐曦都是體恤下屬之人，自然不會當眾勉強她。
嬴政微微點頭，沈穩地拍板道：「既然如此，玄鏡、芻德，此次出府便由你們二人隨同護衛。」
郭楚一聽，有些急了，連忙指著自己說：「東主！屬下也隨同！屬下這身子骨早就好利索了，一巴掌能拍死一頭熊，保證出府把您和夫人護得滴水不漏！」
嬴政淡淡掃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挑地只需玄鏡與芻德。等孤與夫人將地界定下後，後續的開荒與修葺事宜，孤自然會交予你去全權處理。這幾日，你便留在府里。」
郭楚一聽後續還有重任，這才樂滋滋地應了下來。
【 漢中趙府·花園夜色 】
飯後，郭楚如願以償地抱到了翎兒，一邊跟玄鏡、蒙恬、芻德在長廊下唾沫橫飛地吹著牛，一邊溫柔地拍著懷裡的閨女。
而沐曦則輓著楊婧的手，兩人沿著花園的青石小徑緩緩漫步。夜風徐徐吹過，送來陣陣怡人的花香。
「婧兒。」
沐曦偏過頭，溫柔地看著身側神色有些緊繃的楊婧，輕聲開口：「剛剛在飯桌上，我不讓東主勉強你，也是尊重你的意思。不過……我確實有些好奇，這可不像你往日的性子，能告訴我為甚麼想留下來嗎？」
楊婧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堅毅面容上，此刻竟浮現出濃濃的愧疚與自責。
她緩緩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夫人……我覺得對不起翎兒。每當我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我就會想到當初……我居然差點親手不要她。她那麼信任我、依賴我，可我這個當娘的，以前居然那麼狠心……」
楊婧的雙手有些顫抖地揪緊了衣袖，眼眶微紅：「翎兒現在還這麼小，渾身軟綿綿的，根本離不開人照顧。現在把她交給府里的任何人帶，我心裡都不踏實，我放不下心。所以……我想留下來，親自守著她、照顧她。」
說到這裡，楊婧突然停下腳步，有些慌亂地看著沐曦，語氣里滿是歉意：「夫人，對不起……我不是不願意陪您和東主出去，我只是……」
「傻姑娘，說甚麼對不起呢？」
沐曦心疼地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溫柔地打斷她：「翎兒現在還在繈褓里，本就是最需要娘親的時候，你想多陪陪她，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情。孩子長得可快了，你看興兒，剛出生時也就這麼點大，現在滿院子亂跑，整天話多得像個小話筒。要是錯過了這個時候，以後想抱都抱不動了。」
聽到「孩子長得很快」這句話，看著沐曦那包容、溫柔的眼神，楊婧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突然徹底斷了。
她猛地轉過身，面對著沐曦。在這一瞬間，這個大秦最冷酷的女殺手，眼淚「唰」地一下奪眶而出。
「夫人……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楊婧一邊慌亂地抹著眼淚，一邊哽咽得連肩膀都在劇烈顫抖，聲音里帶著無盡的迷茫與脆弱：「我以前受刑、受刀傷，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是現在……我不知道為甚麼，只要一想到翎兒，一看到她那張小臉，我的眼淚就根本止不住……我變得一點都不像黑冰衛了……」
看著楊婧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沐曦心裡頓時明白了。
這姑娘原本就心思重，生孩子遭了大罪，又背負著當初差點落胎的極度愧疚——這分明是產後氣血虧虛、心神失養的症狀。在沐曦的未來知識里，這叫做「產後憂鬱」，但在這時代，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沐曦上前一步，溫柔地將楊婧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婧兒，聽我說。沒事的，想落淚是非常正常的，你剛經歷了一場生死難關，身體和心靈都還在恢復。以後只要心裡覺得委屈、難受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談談，好嗎？不要憋在心裡。」
靠在沐曦溫暖的肩膀上，聽著那些毫不責備、只有滿滿包容的話語，楊婧伏在她肩頭，終於放任自己小聲地哭了一場。
過了許久，楊婧才漸漸平復了情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沐曦懷裡退了出來，用衣袖胡亂抹了抹紅通通的眼眶，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輕鬆的釋懷笑容：
「謝謝夫人……屬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