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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指鹿·末路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他不知道的是,項羽不要分封,劉邦也不要分封。他們要的,是這座帝國的徹底覆滅。而他自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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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

子嬰跪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詔書。竹簡上的字跡還沒乾透,墨跡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

趙高站在他面前:「大秦已非昔日大秦。從今往後,不再稱皇帝,只稱秦王。這是為了社稷,為了嬴氏血脈。」

子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丞相……臣……臣不敢當此大任。叛軍已近咸陽,臣……臣怕……」

趙高低頭看著他,這反應,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懦弱、驚懼、毫無威脅。這樣的人,最好控制。

趙高笑了。那笑容溫和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不成器的晚輩。「怕甚麼?有本丞在。你只管當你的秦王,其餘的事,本丞會處理。」

「起身吧。」趙高說。

子嬰顫巍巍地站起身,腿還在抖,像站不穩似的。他低著頭,不敢看趙高:「臣……叩謝丞相。」

趙高轉身離去。身後,子嬰還彎著腰,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枯草。趙高沒有回頭,在他眼裡,子嬰已經不是一個人,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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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稱病,不肯完成登基儀式。

趙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看一份軍報。他放下竹簡,皺了皺眉,看向來報的太醫:「甚麼病?」

太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回丞相,秦王……驚懼過度,心神不寧,以致臥床不起。」

趙高的眉頭舒展。

驚懼過度。這四個字,正合他意。一個驚懼的人,才容易控制。一個驚懼的人,才不會反抗。他擺了擺手:「知道了。退下。」

趙高沒有懷疑。在他眼裡,子嬰只是一個靠他賞飯吃的廢物。廢物會生病,廢物會害怕,廢物會跪在地上求他饒命。這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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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躺在榻上,閉著眼。窗外有鳥叫,他沒有聽。他在等。

他知道趙高一定會來。因為趙高等不及了。叛軍一天天逼近咸陽,趙高需要一個傀儡來安撫人心,需要一個秦王來替他擋箭。他等不了太久。

子嬰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橫樑。那根橫樑很舊了,木頭上的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裂縫。他小的時候,曾隨父親扶蘇來過這裡。那時候這裡還很新,梁柱上畫著彩繪,陽光從窗櫺間灑進來,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父親會死。不知道父親的手足會死。不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會把嬴氏子孫一個一個推向深淵。

他閉上眼。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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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宮的門被推開時,子嬰正跪在蒲團上,面朝神位。他聽見腳步聲,渾身一顫,猛地轉頭——看見趙高,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丞……丞相……」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從蒲團上跌下來,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

「丞相饒命……丞相饒命啊……」

趙高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的「秦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來。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回響,在寂靜的齋宮里格外清晰。

子嬰的肩在抖,聲音也斷斷續續,夾著哭腔:「我……我甚麼都聽您的!秦王我不當了,這位子太燙手,燙死人了……我只想活命。」

趙高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怕死就好。怕死的人,最好控制。

「起來。」他說。

子嬰搖頭,像個孩子一樣使勁搖頭,聲音顫得幾乎聽不清:「臣……臣不敢……」

趙高彎下腰,伸出手,去扶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秦王」。他的手指剛觸到子嬰的手臂——子嬰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像一個驚懼的病人。

趙高低頭。一把匕首抵在他喉嚨上。刃口很薄,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子嬰的臉就在他眼前,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決絕。

「你——」

子嬰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匕首一橫,一抹腥紅在空中划過,重重地噴灑在地面。

趙高捂著喉嚨,踉蹌後退。血從指縫間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玄色的袍服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滿手的血,紅得刺目。他抬起頭,看著子嬰。

子嬰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兩團火。

「你……」趙高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混著血沫,含糊不清,「你……裝的……」

子嬰只是靜靜地看著趙高,看他像一條被割斷喉嚨的狗一樣,在地上抽搐,掙扎,一點一點失去力氣。

趙高的身體終於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相信——他這一生算計了那麼多人,最後死在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手裡。

子嬰緩緩站起身。他的腿不抖了。他的手也不抖了。他低下頭,看著趙高那張扭曲的臉。

然後他轉身,面朝神位,把匕首放在供桌上。他靜靜地跪下來,叩了三個頭。

一個給父親扶蘇。

一個給那些死去的嬴氏子孫。

一個給——大秦。

風穿過齋宮的廊下,吹動供桌上的燭火,明滅不定。子嬰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他知道,大秦氣數已盡。他知道,自己這個「秦王」,也當不了多久。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殺了一個人。一個早就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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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帳中喝一碗熱湯。斥候衝進來,滿頭大汗,聲音都在抖:「沛公——咸陽……咸陽亂了!胡亥死了!趙高也死了!子嬰……子嬰被立為秦王!」

劉邦的湯碗停在半空。他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笑得湯都灑了出來。「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他放下碗,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像一匹聞到獵物氣息的狼。「項羽那小子,帶著四十萬大軍,走一步停三步。等他到了咸陽,黃花菜都涼了!咱們現在就出發,日夜兼程,趕在他前頭——」

「沛公。」張良的聲音從帳角傳來,不疾不徐。

劉邦停下來,轉頭看他。

張良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杯水,沒有喝。他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沛公打算進咸陽做甚麼?」

劉邦張了嘴,又閉上。他想說「稱王」,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張良的眼睛里,有一種讓他說不出這兩個字的壓迫。

張良站起身。他走到劉邦面前站定,聲音放得很:「沛公若進咸陽自封關中王,項羽必殺沛公。」

劉邦的臉色變了。

「項羽在鉅鹿與章邯死戰,死傷無數。沛公在西進的路上賒糧、收編、放糧——」張良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這些事,項羽都知道。他早就看沛公不順眼。若沛公再搶在他前頭稱王,他會怎麼想?」

劉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會覺得,沛公在偷他的功勞,在踐踏他的尊嚴。」張良看著劉邦,目光如炬。

帳中靜了下來。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像是劉邦心裡那團正在熄滅的火。他沈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先生……那該如何?」

張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沛公手下,現有多少人?」

劉邦想了想:「連百姓帶軍隊,約五萬。」

「精銳呢?」

「三萬。」

張良點了點頭。「帶精銳入關中。百姓和輜重在後,慢慢走。沛公先到咸陽,但不稱王。」

劉邦愣住:「不稱王?那我去做甚麼?」

「去佔地方,去活著。」張良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沛公先入關中,這是立足權。沛公不稱王,這是生存權。項羽來了,沛公可以說——我不是來搶功的,我是來替將軍開路的。」

劉邦怔在那裡。他想起項羽那張臉,想起那雙永遠睥睨天下的眼睛。他知道張良說的是對的。項羽不會讓他稱王,不會讓他搶功,不會讓他活。除非——他自己先不爭。

「好。」劉邦深吸一口氣,轉頭喚來親衛,「傳令下去,精銳三萬,輕裝簡從,連夜出發。百姓和輜重,在後慢慢跟進。」

親衛領命而去。劉邦轉頭看向張良,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慶幸。「先生,若無先生,劉某恐怕早就死在項羽的刀下了。」

張良沒有接話。他只是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夜風呼嘯。劉邦站在帳門口,看著西方天際。那裡有咸陽,有秦王,有他夢寐以求的關中。但他不能急。他要等。等到項羽來了,他還要低頭,還要彎腰,還要笑著說:「將軍辛苦了。」

他笑了一下,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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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在齋宮中,面前擺著一杯酒。不是普通的酒,是毒酒。他要等劉邦來,等劉邦到了咸陽,他喝完這杯酒,以死謝罪。他把咸陽庫房裡最後的糧食、布帛、錢財,全部分給了百姓,希望能讓大秦子民少挨幾天餓。他知道自己擋不住叛軍,但他可以讓叛軍看到——大秦的最後一個王,不是昏君。

劉邦進齋宮的時候,看到子嬰跪在蒲團上,面前那杯酒還沒喝。他怔了一下,停下腳步。張良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子嬰抬起頭,看著劉邦。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疲憊、蒼白,卻沒有一絲恐懼。

「沛公。」子嬰開口,聲音很輕,「始皇為何要統一天下?」

劉邦沒有回答。

子嬰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穿透了牆壁,看到了咸陽宮的方向,「是因為他不想要百姓再經歷戰亂。始皇做到了。可我——」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酒。

「我有愧於始皇。但我無愧於心。」他端起酒杯,「我最後能做的,就是把咸陽的糧食、布帛、錢財,都分給百姓。大秦……亡了。但大秦的子民,還要活下去。」

他拿起酒要往嘴裡送。

劉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那力道不重,但很堅定。

「秦王,我們反的是暴政,不是您。」

子嬰怔住了。劉邦把那杯酒從他手裡拿過來,放在案上,退後一步。

「您活著,就是大秦最後的體面。」

子嬰看著他,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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