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棋局
那人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過去。郭楚接過來,指尖一摩,就知道是真的——銅牌背面刻著極細的紋路,是黑冰台舊日的密碼,從前用來調動暗樁,如今用來確認信使。
「夫人還說,」那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項梁項羽、劉邦那些人,起義在即。糧,他們一定不夠。」
郭楚當然知道。白棠樓開在齊地,明面上是酒樓,暗地裡是眼睛和耳朵。這幾個月,楚地來的消息沒斷過——項梁殺了會稽郡守,拉起八千江東子弟;劉邦在沛縣也聚了幾百號人,自稱「沛公」。天下要亂了,而亂世里,糧比刀還重要。
那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夫人說,白記所有的糧鐵運到關中。」
郭楚懂了。這不是生意,是棋。糧在趙大東主手裡,路在黑冰台腳下。
項梁可以搶,搶完這一頓,下一頓就沒了。他能搶一個村子,還能搶遍整個關中?那些百姓賣給他們的糧,原本就是從黃記買來的。搶回去,不過是讓趙大東主少賣一輪。虧的是誰,項梁算得明白。
「劉邦呢?」郭楚問。
那人的神色松了幾分。「劉邦那邊,百姓賣給他的糧,比黃記的定價高一些。」
郭楚忍不住笑了。劉邦買到的糧,每一粒都多花了錢。不多,但夠他心疼。而那些百姓——他們從黃記買糧,轉手賣給劉邦,賺個差價。百姓得了利,劉邦花了錢,趙大東主甚麼都沒虧。這是明擺著的陽謀,可劉邦能怎樣?他不買,就沒糧。他敢搶,趙大東主就敢不賣。他只能認。
「所以,」郭楚把銅牌放進懷裡,「他們還是得來找東主。」
那人點了點頭。
郭楚站起身,走到窗前。樓下,白棠樓的旗幡在風裡飄著,行人往來,車馬轔轔。他忽然覺得這錦袍好像也沒那麼彆扭了。
「回去稟報夫人,」他說,「運糧車隊,屬下會盯緊。」
那人躬身一禮,轉身離去。門關上,房裡又靜了下來。
郭楚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楚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場還沒落下來的雨。
快了。
咸陽宮里那個「皇帝」還在瘋,天下的刀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而他們這些「已死之人」,正坐在棋盤的另一邊,看著這場棋,一步一步,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低頭,看見桌上的茶又涼了。
算了。涼茶,也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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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中的糧,每日限量。
黃記的門前排著長龍,從清晨到日暮,沒斷過。百姓們背著布袋,拎著陶罐,用銅板換糧,再用糧換日子。黃記的夥計手腳麻利,稱糧時總要多抓一把,說是「添頭」,其實是夫人交代的——亂世里,一把糧能救一條命。
軍隊的採買官站在隊尾,等著百姓買完了才輪到他們。有的心急,想往前擠,被黃記的掌櫃一眼瞪回去。「趙大東主說了,百姓先。您要是不耐煩,去別處買。」
別處沒得買。整個關中,只有黃記的糧倉是滿的。採買官縮了縮脖子,乖乖排隊。
消息傳到項梁耳朵里時,他正在帳中看地圖。
「限量?百姓先?」他把斥候的報告拍在案上,臉色陰沈,「他趙大東主是甚麼東西?也敢給本將軍立規矩!」
帳中諸將沒人接話。他們都知道,趙大東主不是東西。是那個站在棋盤後面、手裡握著糧和鐵、卻始終不肯露臉的人。罵他沒用,搶他——搶不動。
那些運糧的車隊,護送的人是郭楚和楊婧。
項梁罵完,坐下來,沈默了很久。
「去買。」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石,「從百姓手裡買。」
於是項梁的人開始在關中各村各寨收糧。百姓們把糧拿出來,開價比黃記高兩成。項梁的人咬牙付了。第二天,漲到叄成。第叄天,五成。項梁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可糧還是要買。沒有糧,八千江東子弟拿甚麼打仗?
有將領忍不住,說不如去搶。項梁沒應聲。他知道,搶不得。那條糧道背後站著的是誰,他比誰都清楚。搶一回,趙大東主斷了供,他這八千人就真要去喝西北風了。
「再買。」他說,語氣里有疲憊,也有不甘,「等打進咸陽,本將軍倒要看看,這個趙大東主到底是誰。」
劉邦那邊,倒是沒這麼難看。
百姓賣給他的糧,只比黃記多要了一點「走路工」。不多,但劉邦算過賬之後,還是心疼了好久。那些糧從黃記出來,進百姓的口袋,再進他的軍營——每一粒都多走了一段路,每一粒都多花了一文錢。
他坐在沛縣衙門的後堂,對著一盞油燈發呆。
「這趙大東主,」他忽然開口,對身邊的蕭何說,「是個人物。」
蕭何正在翻賬簿,聞言抬頭:「何以見得?」
劉邦把算籌往桌上一扔,靠進椅背:「他想讓百姓賺錢,百姓就賺了錢。他想讓項梁多花錢,項梁就多花了錢。他想讓老子買貴糧,老子就買了貴糧。」他頓了頓,「這叫甚麼?這叫——老子想打人,可拳頭還沒舉起來,他就已經把老子的手按住了。」
蕭何沒有說話。他也算過賬,知道劉邦說的是實話。那些糧,從黃記到百姓,從百姓到劉邦,中間的差價不多不少,剛好夠讓百姓願意賣,剛好夠讓劉邦心疼,卻又不至於心疼到翻臉。
「他還不想跟我們翻臉。」蕭何說。
劉邦點了點頭。「所以,他到底是誰?」
蕭何沒答。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沒想明白。一個能調動大量人手護送糧鐵、能讓整個關中的糧倉都聽他號令的人,絕不是普通的「大東主」。可他想不出,這天下還有誰,有這樣的手筆。
「算了,」劉邦擺擺手,「管他是誰,先把糧買了。等打完仗,再去找他喝酒。」
蕭何低頭,繼續翻賬簿。燈花爆了一朵,房裡的光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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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地,廊下。
太凰趴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
嬴政從書房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齊地的酒樓開了。」沐曦說。
嬴政點了點頭。
「關中的糧,也按計劃在走。」
嬴政又點了點頭。
沐曦靠在他肩上,沈默了一會兒。
「他們會來的。」她說。
嬴政低頭看她。陽光穿過廊下的藤蘿,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項梁,劉邦,都會來燕地找你。」沐曦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篤定的事,「糧不夠,鐵也不夠。他們買不到,只能來找你。」
嬴政沈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讓他們來。」
沐曦沒有問為甚麼。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太凰打了個呵欠,把頭擱在爪子上,也閉上了眼睛。
廊下的風靜了。
遠處,楚地的雲壓得很低。咸陽宮里,樂聲還在響。天下的刀,已經磨得差不多。而他們坐在這間小小的院子里,等著那兩個人,一步一步,走進他們該走的路。
茉莉的香氣飄過來,淡淡的。
沐曦忽然想起嬴臻。那年她還小,手裡捧著一盆茉莉,說:「凰女大人,這是臻兒自己種的。」
她把那株茉莉種在廊下。每年夏天,都會開花。
她閉上眼。風裡,茉莉的香氣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