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隙之眼
若婦人在山下也維持著那種「超然的自足」,不為生存奔波,那麼,她的身份就幾乎可以確定了。
一個不需要人間煙火,卻偏要扮作農婦,隱居於此的人。
除了那位來自天外、身懷無法理解之能的凰女,還能是誰?
---
太凰的刨抓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不甘的、疲憊的嗚咽。牠將巨大的頭顱抵在山壁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岩石深處,徬彿能穿透阻隔,看見那個牠思念入骨的身影。
玄鏡揮了揮手。
楊婧無聲領命,退回石隙,重新沒入陰影。
山林間,只剩下太凰低低的哀鳴,與玄鏡靜立如松的背影。
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櫟陽的消息,等待山壁後的秘密自己顯露輪廓,或者等待一場誰也無法預測的、靜默的風暴降臨。
---
【虎引】
太凰今日沒有去狩獵。
從清晨起,這頭白色的巨虎就顯得異常焦躁。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離宮外的草場上舒展筋骨,或躍入林中追逐晨起的鹿群,而是緊緊跟在嬴政身邊,寸步不離。
起初,嬴政以為牠只是懶怠。他坐在案前批閱從咸陽加急送來的奏報,太凰便伏在他腳邊,琥珀色的獸瞳卻沒有片刻闔上,始終睜著,盯著殿門外的山影,喉嚨里偶爾發出極低的、壓抑的嗚嚕聲。
到了午後,這份焦躁愈發明顯。
嬴政起身走到殿外高台,想透口氣。太凰立刻跟上,龐大的身軀幾乎貼著他的腿側行走,那重量蹭得他步履微滯。牠開始用頭頂反覆輕拱嬴政的手肘,力道克制卻堅持,像在催促甚麼。
「怎麼了?」嬴政停下腳步,低頭看向這頭與他相伴多年、早已超越獸寵範疇的巨獸。
太凰仰頭,那雙總是威嚴或慵懶的眼睛里,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牠張開口,極輕地銜住嬴政玄色衣袍的下襬,小心翼翼地拉扯,方向明確——朝著山林深處。
嬴政眉頭微蹙,任由牠拉著走了兩步,便止住身形。「朕今日無暇入林。」
太凰松開口,喉嚨里發出一聲挫敗的低吼。牠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想起甚麼,低頭用鼻子拱開胸前那特製的鹿皮袋,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將裡面那個褪色陳舊的布娃娃叼了出來。
然後,牠做出一個讓嬴政怔住的動作——
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將布娃娃放在地上溫柔舔舐,而是仰起頭,將布娃娃輕輕一拋。
那小小的、粗糙的布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在嬴政胸前,被他本能地伸手接住。
布偶上還帶著太凰胸口的溫熱,以及常年被舔舐後微濕的觸感。
嬴政握著這個承載了太多思念與傳言的布偶,心中那股被強行壓抑的鈍痛,再次被輕輕掀開一角。他以為太凰是思念太過,以至於連這最後的慰藉都不願再獨自守著,想交還給他。
「又在想她了麼……」他低語,聲音里有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與溫柔。他彎腰,想將布娃娃遞還給太凰。「你的東西,自己收好。」
太凰卻在此時,往後跳了一步。
那動作極其靈敏,與牠龐大的身軀形成反差,明顯是刻意避開。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對上太凰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平日的依戀,也沒有交出珍寶後的空虛,反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混雜著焦急與某種……指引意味的光芒。
嬴政心頭掠過一絲極罕見的疑惑。他往前一步,半蹲下身,與太凰平視,將布娃娃再次遞出,語氣放得更緩:「不要了?」
太凰又退了兩步。
這次退得更明確,步伐穩健,獸瞳牢牢鎖定嬴政,徬彿在確認他是否跟上。
嬴政緩緩站起身。他看著太凰,看著牠退到殿門高高的門檻邊,然後停下,轉過巨大的頭顱,再次看向他——那眼神穿透殿內昏暗的光線,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訊息:
爹,跟我來。
「……你要帶朕去何處?」嬴政低聲問,握著布娃娃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太凰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牠只是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沈的「吼嗚」,音調上揚,如同催促。然後,牠轉身,邁過門檻,走到殿外的廣庭上,再次回頭望來。
午後的陽光照在牠雪白的毛皮上,幾乎有些刺眼。
嬴政握著布偶,走出殿門。
太凰見他出來,立刻邁開步伐,卻不是往常伴駕時那種亦步亦趨的跟隨。牠朝著離宮外圍、通向驪山深處的轅門方向,穩步走去。走了約百步,牠停下,轉身,龐大的身軀在遠處成了一個清晰的白點,但那道目光依舊跨越距離,牢牢鎖定著嬴政。
牠在等。
嬴政站在殿前高台的邊緣,山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袍與垂旒。他看著遠處那頭固執的白虎,心中沈寂已久、幾乎已化為死灰的某處,忽然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太凰從未如此。
即便是沐曦剛「離開」的那些日子,牠也只是沈默地守著布娃娃,用哀傷舔舐傷口,從未試圖用這種方式引導他去任何地方。
「……備馬。」嬴政開口,聲音平靜,卻讓身後如影子般侍立的玄鏡瞳孔微縮。
「陛下,山林深處——」
「備馬。」嬴政重復,語氣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未曾離開遠處那個白點。
「諾。」玄鏡低頭領命,身影迅速退下安排。
---
一匹通體玄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被牽到殿前。這是嬴政的戰馬之一,名為「踏旭」,性烈卻極通人性。
嬴政翻身上馬,手中仍握著那個布娃娃。布料磨著他的掌心,一種久違的、近乎刺痛的真實感從那裡傳來。
遠處,太凰看見他上馬,發出一聲悠長而嘹亮的虎嘯——
「吼嗚——————!!!」
那嘯聲在山谷間回盪,驚起林鳥無數。隨即,牠不再等待,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朝著驪山密林深處,疾奔而去!
速度快得驚人,充滿了一種壓抑已久終於爆發的決絕。
「駕!」嬴政雙腿一夾馬腹,踏旭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衝出離宮轅門。
玄鏡率九騎黑冰台精銳緊隨其後,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山道,捲起滾滾塵煙。
風撲面而來,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
嬴政伏低身體,目光緊鎖前方那道在林木間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影。手中的布娃娃在疾風中微微顫動,像一顆沈寂多年、忽然被風吹動的鈴鐺。
他不知道太凰要帶他去哪裡。
但他心中那片死寂的灰燼里,有一星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火光,被這頭白虎瘋狂的奔跑,重新點燃了。
哪怕只是虛妄。
哪怕又是一場空。
此刻,他願意被這頭思念成狂的獸,帶往任何地方。
只因為那奔跑的方向,徬彿與無數次夢中那片有她的光影,隱隱重疊。
---
太凰的速度快得驚人,白色的身影在茂密的林木間穿梭,如同鬼魅。
嬴政策馬緊隨,玄鏡率九騎護衛在側後方,馬蹄踏碎林間寂靜,驚起無數飛鳥。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草木氣息愈發濃郁深邃——他們已深入驪山少有人跡的腹地。
前方,太凰猛地拐過一處山坳,消失在一面陡峭岩壁之後。
嬴政勒馬,踏旭前蹄揚起,長嘶一聲停下。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身後的黑冰衛,握緊手中布偶,快步繞過岩壁。
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這是一片隱蔽的林間空地,一面巨大的、略顯內凹的山壁矗立在前,壁上爬滿青苔與藤蔓,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看起來並無特殊。
但太凰正對著那面山壁,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嘶吼,輪流用兩隻巨大的前爪瘋狂刨抓岩面。利爪與岩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盪。
而在山壁斜上方,一處被藤蔓遮掩的天然石隙邊緣,一道矯健的身影正欲縮回陰影中——
是楊婧。
她顯然沒料到陛下會親自來此,更沒料到太凰會直衝她藏身之處。就在她試圖完全隱匿的瞬間,太凰竟猛地抬起頭,朝著她所在的石隙方向,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吼叫:
「吼!」
那聲音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徬彿在說:她在這裡!她知道!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石隙。
楊婧身形僵住,知道自己已無處可藏。她從石隙中輕盈躍下,落地無聲,快步走到嬴政面前數步處,單膝跪地,垂首:「陛下。」
嬴政的目光從瘋狂刨抓山壁的太凰身上移開,落在楊婧身上,又緩緩轉向身旁的玄鏡。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聲音也平靜,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楊婧在此做甚麼?」
玄鏡上前半步,同樣垂首,聲音沈穩:「回稟陛下,臣命楊婧在此偵查。」
「偵查?」嬴政重復這兩個字,目光掃過那面正被太凰以恐怖力道刨抓的山壁,「偵查何事?」
「一名婦人。」玄鏡的回答簡潔而謹慎,「月前太凰將軍首次在此異動後,臣便命楊婧暗中監視。發現一名形跡可疑、獨居於此的婦人,在此耕種,並能……進入此面山壁。」
他沒有提及「凰女」,沒有提及那些違反常理的「無炊無獵」,只陳述最基本的事實。但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嬴政沈寂已久的心湖。
婦人。獨居。進入山壁。
嬴政握著布偶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就在此時,太凰似乎厭倦了人類的對話。牠停下刨抓,轉頭幾個大步衝回嬴政身邊,先是急切地用頭頂了頂嬴政握著布偶的手,見他沒有反應,竟張口輕輕銜住他玄色衣袖的下襬,開始向山壁方向拉扯。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嬴政任由牠拉著,向前走了幾步。
太凰松開口,閃電般探頭,精准地從嬴政手中將那個布娃娃叼走。牠轉身奔回山壁前,將布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正對著岩石,然後抬頭對嬴政發出一聲低吼,徬彿在展示最重要的證據。
隨即,牠再次開始刨抓山壁。
這一次,嬴政走近了。
他站在太凰身側,低頭仔細看著那雙足以撕裂猛獸的巨爪,如何一次次狠狠拍擊、抓撓在岩石表面。聲音刺耳,力道兇猛。
可是——
沒有痕跡。
沒有石屑飛濺,沒有裂紋蔓延,甚至連最淺的刮痕都沒有。那面山壁在如此狂暴的攻擊下,竟連附著的青苔都未曾脫落一片,徬彿太凰所有的力量都被某種無形之物吸收、化解了。
這絕不尋常。
嬴政緩緩蹲下身,伸出左手,掌心貼上太凰剛剛刨抓過的岩面。
觸感粗糙,冰涼,帶著山中岩石特有的堅硬。與視覺所見並無二致。
但當他運勁於指尖,用力划下時——
一種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滑移感」從指尖傳來。不是堅硬物體的阻滯,而像是划過某種極緻密的表面,力道被均勻地分散開去。他收回手,岩石表面依舊,連一絲白印都無。
嬴政維持著蹲姿,沒有起身。他盯著那面山壁,沈默了數息,才開口,聲音低沈:
「玄鏡。」
「臣在。」
「這山壁,不對勁。」嬴政陳述著顯而易見的事實,語氣卻冷靜得可怕,「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問,是結論。
玄鏡單膝跪地,頭垂得更低:「是。臣在上月太凰將軍首次異動時,便已發現此壁異常——利器難傷,不留痕跡。臣與楊婧皆已試過。」
「為何不報?」嬴政依舊看著山壁,目光徬彿要穿透岩石。
「因尚未查明原因。」玄鏡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字字清晰,「此壁異常超乎認知,臣不敢以未證之疑,擾亂聖聽。故命楊婧秘密監視,欲待查明那婦人身份、此壁玄機,再行稟報。」
他說的是實話,也是最理智、最穩妥的做法。
但嬴政聽到的,卻是另一層意思:他們在保護他。保護他不要再經歷一次希望燃起又狠狠墜落的痛楚。
--
嬴政緩緩站起身,山風吹動他玄衣廣袖。他沒有看跪地的玄鏡與楊婧,目光從山壁,移到那片綠意盎然的農田,再投向山林更深處,徬彿在丈量這片土地與某個記憶之間的距離。
太凰停止了刨抓,將布娃娃重新叼起,走回嬴政腳邊。牠仰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獸瞳里,那份焦灼的渴望並未因人類的對話而減少分毫。
牠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嬴政的手,又看看山壁,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宛如懇求的嗚咽。
就在這裡。
娘親就在這裡。
爹知道的,對嗎?
嬴政低頭,看著太凰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裡面有一個帝王冰冷的殼,以及殼下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沸騰的岩漿。
他彎腰,從太凰口中取回那個被舔舐得微濕的布偶,指尖摩挲著娃娃的眉眼。
然後,他抬起眼,再次望向那面詭異的、沈默的、徬彿蘊藏著整個世界秘密的山壁。
「那婦人,」他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何時回來?」
玄鏡答道:「按以上月規律,初五後,陛下鑾駕離開驪山,隔日她便會返回。」
嬴政靜靜站著,良久。
林間光影偏移,鳥雀歸巢的鳴叫聲遠遠傳來。
最後,他極輕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還有叄日。」
他沒有下令挖掘,沒有命人強攻山壁,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句。
只是將布偶遞還給太凰,轉身,走向等候的戰馬。
「回宮。」
玄鏡與楊婧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複雜的震動。
陛下沒有發怒,沒有深究,沒有做任何衝動的決定。
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異常」的存在,並開始計算時間。
這反而比任何暴怒或急切,都更讓人心驚。
太凰看著嬴政離去的背影,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卻也明白無法再強求。牠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山壁,低頭將布娃娃重新塞回胸前的皮袋,邁著沈重的步伐,跟上帝王的馬匹。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山道盡頭。
楊婧留在原地,看著恢復寂靜的山林,心中那份守望的重量,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沈重。
叄日。
距離那個秘密可能主動現身,還有叄日。
而陛下,已經知道了。
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山壁後無聲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