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鏡劫
程熵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卻徬彿有無形的重量壓在他肩上。
他看著總理,又看向連曜。連曜對他極輕地搖了搖頭——那是「不可再爭」的訊號。
「……是。」程熵最終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
會議結束。
程熵獨自坐在漸漸暗下的會議室里,看著窗外聯邦永不熄滅的人造天光。
他知道,從今天起,沐曦所在的純白醫療室里,將多出幾雙包裝在「關懷」與「責任」下的……監視許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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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浪驚椎】
嬴政第叄次東巡的隊伍,像一條黑色的巨龍,碾過叄川郡的官道,朝著東方的海濱進發。
時值初冬,中原大地朔風呼嘯,捲起黃河故道旁的沙塵,撲打在玄色龍旗與戈戟叢林上,一片肅殺。
車駕已行至博浪沙——此地地勢開闊,沙丘連綿,官道兩側蘆葦枯黃,在風中如浪起伏。
嬴政所乘的輦車,並非最華麗的玄金御駕,而是一輛外觀相對樸素的青銅轀輬車,混在丞相、太尉等重臣的車隊之中。這是李斯的建議:「陛下雖威加海內,然六國餘孽蟄伏,不可不防。請以副車為疑陣,御駕隱於其中。」
車內,嬴政閉目養神,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沐曦留下的少數物件之一。太凰伏在他腳邊,龐大的身軀隨著車駕輕輕搖晃,胸前的鹿皮揹袋里,那個淺碧色的布偶安靜沈睡。
嬴政未睜眼,聲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太凰能聽見,「她當年……很喜歡那兒的海。」
太凰喉間發出低沈的咕嚕,似是回應。
車外,風聲嗚咽,夾雜著車輪轔轔與甲士整齊的步伐聲。一切都顯得過於平靜,平靜得讓隨駕的郎中令與衛尉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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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裡外,一處荒廢的烽燧台頂。
張良伏在斷垣之後,凜冽的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但他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透過一架自製的「千里鏡」,死死鎖定官道上那條蜿蜒的黑線。
他呼吸平穩,心跳卻如擂鼓。
這一年,他散盡家財,尋訪死士,終於覓得一名力能扛鼎的東夷壯士。此人名為滄海客,使一柄百二十斤重的鐵椎,曾在東海擊浪搏鯊,勇力驚人。
「滄海兄,看清楚了。」張良聲音嘶啞,壓抑著沸騰的恨意,「那隊列中,共有六駕規制相仿的青銅轀輬車。據咸陽眼線密報,暴君狡詐多疑,必不會居於最顯眼的玄金主車。他很可能藏身其中一輛。」
他指向車隊中段:「尤其注意那幾輛有玄鳥暗紋、車窗垂幔顏色略深、且周圍甲士步伐節奏與別處微有不同者。暴君身邊精銳,呼吸吐納皆受過特殊訓練,步伐更穩,間距如一。」
滄海客沈默點頭,銅鈴般的眼睛里燃燒著樸素而熾烈的怒火。他來自海濱,也聽過咸陽傳出的恐怖傳聞:始皇為固權弒殺凰女,囚其魂於布偶,以神獸鎮壓,啞婢伺候……這等行徑,已非人間君王所為,簡直是妖魔。
「待車隊行至前方那片最開闊的沙地,」張良指向一處地形,「兩側蘆葦最深,距離官道約一百五十步,正是鐵椎威力可至、而甲士難以瞬間合圍之處。聽我哨響,你便全力擲出,務求一擊碎車!」
他遞給滄海客一枚以海東青骨製成的細哨:「椎出之後,無論中與不中,即刻向西遁入蘆葦深處,我已備好快馬與舟楫於黃河岔口。切記,不可戀戰!」
滄海客握緊骨哨,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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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叄刻,車隊終於行至博浪沙腹地。
此地沙丘起伏,官道筆直貫穿一片開闊地,兩側枯黃的蘆葦高可及人,在狂風中伏倒又揚起,如無數鬼手搖曳。
嬴政在車中忽然睜開眼。
「太凰。」他輕喚。
白虎即刻抬頭,琥珀色的獸瞳收縮,鼻翼微動,喉間發出極低的、威脅性的呼嚕聲。它感應到了——風中那絲極淡的、屬於陌生人的汗味與鐵鏽味,以及……殺氣。
幾乎同時,御者與護衛的衛尉也察覺了異樣。太安靜了,連慣常的鳥雀聲都無。
「護駕——變陣!」衛尉厲聲大喝。
然而,命令未落——
「咻——!!」
一道尖銳至極、徬彿要刺破耳膜的骨哨聲,自右側蘆葦深處驟然響起!
「轟——!」
如驚雷炸裂!只見百步外的沙丘後,一道龐大的身影暴起,滄海客雙臂筋肉如鋼纜絞緊,百二十斤鐵椎掄作一道死亡的烏黑弧光,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車隊中段那輛垂幔深色的青銅轀輬車!
「有刺客!保護陛下!」甲士的怒吼與鐵椎破空的轟鳴混作一團。
電光石火間,那輛被鎖定的轀輬車的御者瘋狂打馬欲避,但已不及!
「砰——!!!!」
驚天動地的巨響!
鐵椎並未擊中車廂主體,卻狠狠砸在了車廂左後側的輪軸與車廂連接處!木製結構瞬間粉碎,整個車廂向一側劇烈傾斜、崩塌!拉車的兩匹駿馬慘嘶著被巨力帶倒,車內傳出驚恐的痛呼與木石斷裂之聲。
塵土與木屑漫天飛揚。
然而,煙塵稍散,甲士們卻驚愕地發現——那輛被擊中的,並非皇帝真正的座駕,而是一輛佈置成疑陣的副車!車中僅有兩名充作誘餌的郎官與若干重物,此刻已受傷掩埋在殘骸中。
真正的嬴政,已在前一刻太凰低吼示警時,在李斯與衛尉的掩護下,悄然換乘至另一輛不起眼的轎廂馬車,並在鐵椎擲出的瞬間,被親衛甲士以盾陣團團護住,退至車隊後方。
「咳、咳咳……」嬴政在盾陣中心站定,玄衣上沾了些許塵土,神色卻平靜得可怕。他推開擋在身前的盾牌,目光越過混亂的現場,看向鐵椎飛來的方向。
那裡,滄海客一擊不中,眼見車廂崩塌卻非御駕,已知中計,怒吼一聲,將鐵鍊揮舞如風車,掃倒數名逼近的甲士,隨即轉身,龐大的身軀竟異常敏捷,幾個起落便鑽入蘆葦深處,消失無蹤。
「追!」衛尉目眥欲裂。
「不必了。」嬴政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讓混亂的現場瞬間死寂。
他一步步走到那輛被擊碎的副車殘骸前,垂眸看著深嵌入沙地、猶自微微顫動的沈重鐵椎,又抬眼望向茫茫無際的蘆葦蕩與沙丘。
狂風捲起他的衣袂與冕旒垂珠,背影在昏黃的天色下,顯得無比孤峭,又無比森寒。
「傳朕詔令,」始皇帝開口,聲音如冰刃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叄川郡內,即日起大索十日。」
「凡形貌魁偉、膂力過人者,無論籍貫出身,一律收押嚴審。」
「各地亭長、里正,嚴查往來行人,有匿奸不報者,連坐。」
「十日之內,朕要見到這鐵椎之主,及其背後主謀者的首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戰戰兢兢跪伏一地的隨行官員與甲士,最後落向西方咸陽的方向,徬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深宮中無盡的孤獨與暗處蠢動的鬼影。
「懸於咸陽市旗桿之上,以告天下:」
「朕,仍在。」
「大秦,仍在。」
「那些陰溝裡的老鼠,盡可來試。」
詔令既出,天地變色。
甲士如狼似虎般撲向四方,開始封鎖道路,盤查行人。烽燧燃起,信使飛馳,皇帝的怒火將以這博浪沙為中心,化作一場席捲天下的追捕風暴。
遠處的廢烽燧台上,張良看著這一切,牙關幾乎咬碎。
他看著那輛被擊碎的副車,看著暴君在萬軍護衛中巋然不動的身影,看著那頭不知何時已悄然護在皇帝身側、對著虛空低沈咆哮的白色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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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最後看了一眼沙地上那柄孤零零的鐵椎,與遠處皇帝如深淵般不可測的背影。
失敗了。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鐵釘,鑿進他的意識。不是懊悔,而是一種冰冷的確認。
沒能殺死暴君。沒能為那位驚才絕艷、卻落得「囚魂鎮魄」下場的凰女,討回半分公道。
狂風捲起沙礫,打得他臉頰生疼,卻蓋不過心底那簇被恨意與無力感點燃的毒火。
但他沒有絕望。失敗,不過是這條漫長復仇路上,一次必須記下的座標。
他收回目光,轉身如鬼魅般滑下烽燧台,身影沒入漫天風沙的瞬間,一個念頭已在心中凝結成永不動搖的寒冰:
「嬴政,今日你僥倖不死。」
「他日,我必傾你江山,覆你社稷,毀你萬世帝業——」
「用你最珍視的一切,祭奠所有被你踐踏的亡魂,尤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