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淵映影
會議廳的空氣瞬間凝結。
物種院院長「蘇真」,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緩緩抬起眼。她留著幹練的及肩短髮,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綠色研究服,整個人散髮著理性到近乎冷漠的專業氣場。她的面容嚴肅,眼神銳利,此刻正平靜地迎上連曜的審視。
「連部長,」蘇真的聲音平穩得沒有絲毫起伏,「你在暗示甚麼?」
連曜笑了。
那笑容沒有溫度,只有赤裸裸的審視。
連曜的視線從陸謙臉上掃過,再落到物種院院長身上,「沐曦的飛船失事,不是意外。」
他抬手,會議廳中央的全息螢幕瞬間切換。
上面顯示著「溯光號」黑盒子的最後數據片段,其中一行字被高亮標註:
【檢測到未預測的日冕物質拋射,時空褶皺穩定性降至臨界值】
「這是標準的意外報告,對吧?」連曜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刺進每個人的耳膜,「但我的分析慢速回放了事件前七十二小時的所有時空監測數據——」
他放大另一組數據流。
「根據當時所有天文台、所有深空探測器的數據,那片星域在事故發生前七十二小時內,沒有任何足以引發II級風暴的太陽活動。」連曜的聲音依然平靜,「這不是系統根據實際數據生成的。它是被『植入』的。」
陸謙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事故。」連曜一字一頓,「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投放』。」
連曜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刺進每個人的耳膜,「代罪者——那個黑市AI——需要內應才能完成這種規模的時空乾預。牠需要聯邦內部的坐標權限、需要篡改太陽觀測數據、需要在事後掩蓋痕跡。」
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鎖定物種院院長。
「而現在,又有人急著要把沐曦送進物種院……」連曜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是真心想治療沐顧問,還是……另有所圖?」
死寂。
陸謙猛地站了起來:「連曜!你這是在指控我們——」
「我是在陳述事實。」連曜打斷他,眼神冰冷,「而事實是:代罪者——那個隱藏在黑市中的超級AI——設計了沐曦的墜落。牠預判到沐曦的存在會影響歷史,而歷史的改變會導致未來人口結構變動,從而延緩人類物種滅絕的進程。」
「連曜部長。」
物種院院長蘇真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她的坐姿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寒光。
「如果你的指控屬實,」她說,「那麼物種院內部確實可能存在……需要被清理的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總理。
「但如果這只是基於『數據相似性』的猜測,」她的語氣轉冷,「那我必須提醒你:物種院每年產出上萬份理論研究,任何一份被外部濫用,都不等於機構本身有罪。」
程熵在這時開口了。
「我——」
「程署長。」連曜忽然打斷他,眼神里傳遞著清晰的訊息:現在不是時候。
程熵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看著連曜,看著對方眼中那種「要釣大魚就得放長線」的冷靜算計,最終沈默了下去。
連曜轉向物種院院長,露出一個近乎禮貌的微笑:「蘇院長說得對。證據需要時間收集,我會……仔細調查的。」
「畢竟,」他輕聲補充,目光卻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如果真有人和代罪者聯手,那他們背叛的就不只是沐曦一個人,而是整個人類文明的未來。」
威脅,赤裸而精准。
物種院院長點了點頭,徬彿沒聽出話中深意:「那麼,回歸正題。沐曦顧問的治療方案。」
她調出一份神經掃描報告。
「她的海馬體與前額葉皮質出現大面積異常放電,邊緣系統幾乎處於接近解離狀態……」她停頓了一下,「是否考慮再次清洗記憶?將戰國時期的經歷封存或刪除,可以讓她——」
「我反對。」
程熵的聲音這次帶著壓抑的怒意。
「沐曦上一次被清洗記憶,是因為她拒絕回歸而被判有罪。但現在——」他握緊了拳頭,「她完成了任務,她拯救了聯邦可能面臨的時空崩潰,她為此付出了靈魂幾乎碎裂的代價。而我們回報她的方式,就是再奪走她僅剩的記憶?」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不叫治療,那叫處刑第二次。」
連曜接過話頭,聲音里帶著戰略家特有的、冰冷的現實主義。
「蘇院長,與其討論如何處理一個病人的記憶,」他盯著蘇真,「我更想知道:物種院作為聯邦『人類存續計劃』的主導部門,到底有沒有拿出實質方案,來解決代罪者試圖乾預的那個根本問題——」
他放大一份數據圖。
那是聯邦人口統計局的最新預測模型:一條觸目驚心的紅色曲線,在叄百二十年後斷崖式下跌至零。
「人類物種滅絕的倒數計時,」連曜輕聲說,「還剩叄百一十七年。你們物種院,有甚麼進展嗎?」
蘇真沈默了很久。
會議廳里只剩下全息螢幕上數據流動的微弱聲響。
「我們有二十七個正在進行的子計劃,」她最終開口,聲音里帶著某種疲憊的真實感,「從基因多樣性銀行到外星殖民預案。但它們都需要時間,而時間……」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未盡之意:時間是他們最缺乏的資源。
秩序庭庭長在這時抬起了手。
會議廳內的所有交談瞬間停止。
這位聯邦最高領導者靜靜地看著全息螢幕——左側是沐曦破碎的神經圖譜,右側是那條紅色的人口滅絕曲線。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移動,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漫長的十秒沈默後,他開口了。
「沐顧問,仍由量子署照顧。」庭長的聲音不容置疑,「程署長,我需要你每四十八小時提交一次她的健康報告。如果情況持續惡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物種院院長和陸謙。
「我們再議。」
程熵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至於代罪者與內部勾結的調查,」庭長看向連曜,「由戰略部主導,量子署配合。我要在六十個自然日內看到初步報告。」
「明白。」連曜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散會。」
懸浮座椅的光芒逐一熄滅。陸謙在離開前,深深看了程熵一眼,那眼神有壓抑的算計,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焦慮。
物種院院長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程熵說了一句話:
「好好照顧她,程署長。」
「有時候,記住比忘記更需要勇氣。」
門無聲關閉。
程熵獨自站在空蕩的會議廳內,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面——那是聯邦總部完美的人造景觀,永恆的春日午後,每一片樹葉都以最優美的角度反射陽光。
完美,虛假,安全。
而他心中那個女子,正蜷縮在醫療室里,抱著一面生鏽的銅鏡,等待一個早已化為塵土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