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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疑雲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太凰來了。

牠奔跑時肌肉起伏如波浪,雪白的皮毛在斑駁光影下流轉著銀月般的光澤,額間一道天生的黑色王紋,宛如墨筆勾勒。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竪瞳,此刻因興奮而放大,直直鎖定沐曦。

「凰兒!」沐曦張開雙臂。

太凰在距她叄步時猛然躍起,並非撲擊,而是如歸巢幼獸般直撞入她懷中!

「砰!」

沐曦被這股巨力撞得踉蹌後退,太凰碩大的頭顱已埋進她頸窩,濕熱的鼻息噴在她肌膚上,喉間發出「嗷嗚嗷嗚」的、近乎撒嬌的嗚咽。牠用腦袋瘋狂蹭她,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推倒。

「好了好了……」沐曦輕笑,雙手抱住牠的脖子,「知道你想我,輕些,娘要站不穩了。」

話音未落,一隻溫熱的大手已穩穩托住她的後腰。

嬴政不知何時已下車,站在她身後,一手撐住她,另一手抵住太凰的肩背,聲音低沈:「逆子,輕點。」

太凰抬起頭,琥珀色的竪瞳瞥了嬴政一眼,鼻中噴出一股氣,似是有些不滿,卻也收斂了力道。牠轉回頭,繼續用舌頭舔沐曦的手背,粗長的尾巴高高竪起,尾尖愉快地捲曲晃動——哪還有半分百獸之王的威嚴,活脫脫一頭討寵的大貓。

此時,馬蹄聲從營地方向傳來。

蒙恬率五十騎精銳奔馳而至。人馬皆披輕甲,腰佩秦制長劍,雖未打旗號,但那整齊劃一的步伐、凜然肅殺的氣勢,分明是百戰銳士。

引人注目的是,隊伍後方牽著兩匹馬,馬上各綁一人。那兩人衣衫襤褸,臉上帶傷,眼神驚惶,正是海龍幫派來探營的「黑鯊隊」暗哨。

「主上,」蒙恬下馬行禮,「擒獲探子兩名,皆是海龍幫精銳。他們偽作獵戶,實則在記錄地形、哨位。」

嬴政頷首,牽起沐曦的手,緩緩走向那兩名俘虜。

太凰立即跟上,龐大的身軀貼在沐曦身側,雪白的皮毛在陰沈林間格外醒目。

兩名探子被按跪在地。年長者約叄十餘歲,面龐黝黑,左耳缺了半塊;年輕者二十出頭,嘴唇發白,渾身顫抖。

嬴政與沐曦在他們面前叄步處停下。

太凰繞著兩人緩步走了一圈,琥珀色的竪瞳緊盯不放,喉間發出低沈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雪白的爪子踏在落葉上,悄無聲息,卻比任何腳步更令人心悸。

第二圈走完時,嬴政微微抬起右手。

「唰——!」

五十名銳士同時拔劍!

雪亮的劍鋒在陰沈林間划出冰冷弧線,齊齊指向兩名探子。劍尖寒光閃爍,與太凰雪白的皮毛相互映照,構成一幅極致威懾的畫面。

年輕探子當場嚇得癱軟,褲襠處一片濕熱。缺耳漢子雖強作鎮定,額角冷汗卻已滾滾而下。

嬴政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回去告訴鎮海龍——」

「就說,趙東主是奉了咸陽某位公子之命,來整頓齊地鹽務。若他識相,或可留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

「至於今日所見兵馬、所遇白虎……其餘的,你們知道該如何說。」

缺耳漢子連忙磕頭:「小、小人明白!只說公子之命,其餘一概不知!一概不敢說!」

嬴政擺手,「放他們走。」

士兵割斷繩索。兩名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起身,跌跌撞撞衝向林外,片刻不敢回頭。

待他們身影消失,嬴政轉向蒙恬:

「傳令下去,即日起,琅琊所有港口嚴查進出船隻。尤其是通往遼東、朝鮮的航路,一條不漏。」

蒙恬肅然:「諾!」

「另,」嬴政續道,「徐福東渡的船艦、隨行者、五千童男童女,需在半月內準備就緒。此事關係東疆長遠,不得有誤。」

「末將遵命!」

嬴政望向東方天際,聲音轉沈:

「還有,你的軍隊可以放出風聲——就說王上不日將親至齊地巡視。你們是奉旨先行,進駐各處要地,整肅防務,以迎聖駕。」

他轉身,看向沐曦。

沐曦正輕撫太凰的頭頂,白虎愜意地眯起眼睛,喉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她抬頭,對嬴政柔聲道:「我想……陪凰兒一日。這些時日不見,牠定是悶壞了。」

嬴政注視她片刻,眼中冷厲之色稍緩:「好。」

他對玄鏡道:「你回九霄閣,整棟全部清空包下,間雜人等一概不許近。明日,我們帶太凰過去。」

玄鏡領命:「諾。」

沐曦聞言,眼中綻出驚喜光彩。她捧住太凰的大腦袋,額頭抵著牠的額紋,輕聲道:「聽見了嗎?爹要帶你一同進城,去住最好的地方。」

太凰似懂非懂,卻敏銳地感知到沐曦的歡欣。牠轉頭看向嬴政,琥珀色的竪瞳眨了眨,忽然湊上前,用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嬴政的手背。

那動作帶著試探,也帶著親近。

嬴政挑眉,伸手拍了拍牠的頭頂:「進了城,需得安靜穩重。若敢胡鬧驚擾旁人——」

太凰低吼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徬彿在說:知道了。

沐曦輕笑:「牠最聽話了。」

嬴政看著這一幕,冷硬的嘴角難得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再看向太凰時,那頭雪白巨獸正貼著沐曦,龐大的身軀卻作出依偎姿態,反差得有些可笑,卻又……莫名溫馨。

「走了,」嬴政轉身,「讓這逆子好好撒一日歡。明日進城,該辦正事了。」

沐曦點頭,與太凰走向營地深處。白虎跟在她身側,步伐輕緩,雪白的尾巴在身後悠然擺動。

---

四海貨棧對峙的消息傳回蛟龍堂時,鎮海龍正獨坐暗室。

燭火將他那道從額角划至下頜的疤痕映得愈發猙獰。他面前攤開著叄樣東西:一冊泛黃的海外島嶼輿圖、一枚缺了半片的青銅魚符、還有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

「大哥!」二當家翻江鯊踹門而入,滿臉煞氣,「老叄回來了!那趙姓商人他媽的——」

「我知道了,」鎮海龍打斷他,聲音沙啞,「王祿嚇破了膽,老叄也被逼得狼狽而歸。對方還傳話,說是奉了『咸陽某位公子』之命。」

翻江鯊一愣:「公子?哪位公子?」

「不管是哪位,」鎮海龍緩緩抬眼,獨眼中血絲密佈,「能讓郡守府噤聲,能隨身帶著至少五十精銳,能對前朝貢品典制瞭如指掌……這樣的『公子』,你我在咸陽的關係,可曾聽聞?」

翻江鯊語塞。

「更何況,」鎮海龍拿起那卷羊皮信,「咸陽剛傳來的密報:秦王東巡的『龍旗』大隊,已過函谷關,不日將抵齊地。蒙恬的邊軍,也開始向琅琊移動,打的旗號是『為王駕清道』。」

他將羊皮信扔在案上:

「太巧了。趙東主前腳踩住我們的脖子,秦王后腳就要來。蒙恬的兵,趙東主的勢……你說,這像不像一張網,正從四面八方收攏?」

翻江鯊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是說……那趙東主,根本就是秦王的人?甚至可能……就是秦王派來的先鋒?」

「我不知道,」鎮海龍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後院那棟獨立的小樓,「但有一個人,或許能告訴我們答案。」

翻江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你要問……星見?」

「除此之外,還有誰能看穿迷霧?」

---

後院小樓幽靜得不似幫派之地。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了藥草、檀香與某種陳舊羊皮卷的氣味撲面而來。室內未點燭火,僅靠天窗漏下的微光照明。四壁掛滿了奇異的織物,上面繡著星辰、海浪與難以辨識的文字。

屋中央,一名女子背門而坐。

她穿著一襲褪色的靛藍長袍,袍角繡著銀線星圖。淺棕色的長髮未綰,如瀑布般披散至腰際。聽見腳步聲,她並未回頭,只是緩緩將手中正在研磨的某種乾草倒入陶臼。

鎮海龍走到她面前叄步處停下。

「星見夫人,」他開口,語氣竟帶著罕見的謹慎,「海龍幫遇到了麻煩。」

女子抬起頭。

那是一張約莫叄十餘歲的面容,皮膚因長年不見日光而顯得蒼白。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碧綠如深海之淵,瞳孔深處徬彿凝結著萬古星光。她的視線落在鎮海龍臉上,卻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某個遙遠的時空。

「趙東主,」鎮海龍繼續道,「四海貨棧的東主。他今日當眾逼退老叄,以『霜雪鹽疑雲』要挾,更自稱奉咸陽公子之命。夫人……可能看出此人根底?」

星見沈默良久。

她放下陶杵,起身走到窗邊。天光勾勒出她纖瘦卻筆直的背影,淺棕色的發絲在微風中輕拂。

「他不是東主,」她終於開口,聲音空靈如風過幽谷。

鎮海龍心頭一震:「不是商人?那是……」

「海龍亦非真龍,」星見續道,碧綠的瞳孔望向遠方天際翻湧的烏雲,「強行化蛟,終遭天譴。」

翻江鯊在旁聽得焦躁:「夫人!您能不能說明白些?那趙東主到底是甚麼來頭?我們該如何應對?」

星見轉身,目光落在鎮海龍臉上。

那眼神太過通透,徬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直視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貪婪。

「引蛇出洞,」她緩緩吐出四字,頓了頓,又補上四字:「棄子難收。」

鎮海龍瞳孔驟縮。

引蛇出洞——誰是蛇?誰在引?

棄子難收——誰是棄子?為何難收?

「夫人的意思是……」他聲音發緊,「我們已是局中棄子?」

星見不再言語,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陶杵,緩緩研磨那些乾枯草葉。那動作規律而平靜,徬彿方才那幾句驚心之語從未出口。

翻江鯊還想追問,鎮海龍抬手制止。

他深深看了星見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小袋金餅放在案上:「多謝夫人指點。」

說罷,轉身離去。

---

回到蛟龍堂,翻江鯊急道:「大哥!她說的話雲里霧裡,到底甚麼意思?」

鎮海龍獨坐主位,燭火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成扭曲的鬼魅。他反覆咀嚼那幾個字:

不是東主,海龍非真龍。

引蛇出洞,棄子難收。

「星見從不說虛言,」他緩緩道,「她說的,往往是最殘酷的真相。」

「那我們……」

「我們已經被盯上了,」鎮海龍打斷他,獨眼中閃過決絕,「趙東主不是尋常商人,甚至可能不是咸陽的公子。你想想,能讓星見用『不是東主』來形容的人,普天之下,有幾個?」

翻江鯊臉色慘白:「難道……難道真是……」

「不管他是誰,」鎮海龍猛地拍案,「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他起身,走到暗室最深處的牆壁前,伸手在第叄塊磚石上連按七下。機括聲響,牆壁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

「大哥,這是?」翻江鯊從未見過此處。

「海龍幫能屹立二十年,你以為靠的是打打殺殺?」鎮海龍點燃火把,步入密道,「靠的是我們手裡,握著某些人……永遠不想見光的秘密。」

密道向下延伸,陰冷潮濕。盡頭是一間狹小的石室,室內僅有一張石案,案上放著一個烏木匣子。

鎮海龍打開木匣。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叄樣東西:

一卷以鯊皮包裹的厚冊。

數封蠟封完好的密信,信封上無字,僅畫著奇異符號。

一枚巴掌大小、青銅鑄成的令牌,正面浮雕蟠龍,背面刻著古篆——「燕」。

翻江鯊倒吸一口涼氣:「這是……?」

「這是我們最後的保命符,」鎮海龍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篆文,「也是我們最大的催命符。」

他將令牌收入懷中,又將那卷鯊皮冊和密信一併取出:

「傳令下去,備一份厚禮。明日,我要親自去拜會那位趙東主。」

「大哥要獻寶求和?!」

「不是求和,」鎮海龍獨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是談判。」

「用這些東西,換海龍幫一條生路,換我們兄弟……遠走高飛的機會。」

翻江鯊顫聲道:「可這些東西一旦交出,那些人豈會放過我們?」

「所以我們只能賭,」鎮海龍望向密道外漸暗的天光,「賭那位趙東主,比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更想要這些秘密。」

他握緊令牌,青銅邊緣硌得掌心發痛。

星見的話在耳邊回響:

棄子難收。

「我們或許已是棄子,」鎮海龍低語,徬彿在對自己說,「但棄子……也能在棋盤上,咬下對手一塊肉。」

窗外,驚雷滾過。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而在九霄閣頂層的雅苑中,嬴政正聽著玄鏡的稟報:

「主上,蛟龍堂有異動。鎮海龍入密室近一個時辰,出來時攜一烏木匣。方才,他們派人前往四海貨棧遞帖,言明明日午時,大當家將親來拜會。」

嬴政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終於,坐不住了。」

沐曦輕聲道:「他會帶甚麼來?」

「能讓他敢來見孤,」嬴政眼中寒光微閃,「必定是能動搖某些根本的東西。」

「而且,很可能與我們要找的那條『惡龍』……息息相關。」

他放下茶盞:

「傳令蒙恬,明日九霄閣方圓叄里,暗布人手。」

「這場談判,孤要看看……這條海龍,究竟能吐出多少真珠。」

又或者,是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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