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秦凰記我的書架 ↗

龍凰弈局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故事聽來合理,卻有一處根本的矛盾。」她抬起眼,看向嬴政,聲音清晰而沈穩,「王上,一個苦心經營數年、積累下足以支撐其結交權貴之財富的商人,其行事核心,必是『趨利避害』,求的是長遠安穩。然而這位『薛昭』呢?」

她頓了頓,條分縷析道:

「他明知『若雲』是太醫令之女,與宮闈近在咫尺,卻仍敢以『禮失求諸野』、『抨擊法度』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相試探。此乃其一,行事不似求財安身的商人,反倒像個不惜身陷險境也要傳道的佈道者。」

「其二,」沐曦繼續道,目光銳利,「他言談間對『再無繇役連坐之世』的嚮往,並非泛泛而談,其情之真,其志之堅,遠超一個商賈對清平盛世的尋常期盼,那更像是一種……刻入骨髓的使命與理想。」

她最終將指尖重重點在「張良」這個名字上。

「一個行為充滿政治冒險,且心懷強烈政治理想的人,怎麼可能甘心只做一個富商?唯一的解釋就是,商人身份只是他的偽裝。真正病死的,是薛昭。而活下來,並頂替了薛昭身份、利用其財富網絡離開韓國,暗中圖謀的,正是這位心懷國仇家恨、智計百出的韓國公子——張良。」

「他借屍還魂,隱去張良這個顯眼的名字,以薛昭的身份行走天下,更方便他結交六國遺士,籌措資金,以待天時。」

嬴政聞言,眼中寒芒乍現。這李代桃僵之計,確實精妙。若非沐曦心細如發,常人極難想到這一層。

---

陰冷潮濕的黑冰台地牢,終日不見天光。薛昭被單獨囚於一間石室,叄日來,除了送飯的獄卒,再無人理會他的高聲喊冤。

這叄日,與其說是囚禁,不如說是一場漫長的心智酷刑。在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張良的腦海卻片刻未停。他反覆推敲著與「若雲」相識以來的每一個細節。

第一日,他梳理疑點。

那刻意為之的紅斑、那雙沈靜通透的眼眸、那遠超閨閣女子的見識談吐,以及她對他那番「反志」試探時異乎尋常的冷靜……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徐若雲絕非普通官家女子。

第二日,他推測身份。

她可能是黑冰台精心培養的密探?或是某位被秦王暗中委以重任的宗室貴女?他甚至大膽猜想,她是否就是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凰女」?但這個猜想隨即被他自己推翻——他親眼所見,她眸色如常,而凰女目含異色,此乃天下皆知的特徵,難以偽裝。

第叄日,他陷入困境。

無論她真實身份為何,她背後站著的,必然是秦王嬴政。這是一個針對他的局,而他竟一頭撞了進來。如今身陷囹圄,外界情況不明,他必須設法脫身,至少,要保住性命,以待時變。

「我薛昭愛慕若雲姑娘,何罪之有!爾等憑何拘禁於我!」他依舊每日高聲喊冤,維持著薛昭的人設,心底的焦灼卻與日俱增。

叄日後,玄鏡親自踏入地牢,沈默地將他提出。薛昭心知,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

章台殿內,燭火通明。嬴政端坐於玄色玉案之後,沐曦則靜坐其側,已換回凰女裝束,臉上再無紅斑,那雙獨一無二的琥珀金瞳,在燈下流轉著懾人心魄的光彩。

薛昭被玄鏡押至殿中,目光與沐曦接觸的剎那,心中再無僥倖。果然是她!難怪「若雲」氣度不凡,難怪她臉上要刻意畫上紅斑掩蓋真容……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堆起驚愕與冤屈,對著沐曦方向激動道:「若雲姑娘?!不……您、您這是……?」他隨即轉向嬴政,噗通一聲跪下,語氣悲憤卻不失禮數:

「王上明鑒!在下薛昭,之前不知若雲姑娘真實身份,只因傾慕其風採,行為或有唐突,但絕無歹意!如今既知姑娘乃尊貴的凰女大人,在下縱有愛慕之心,亦知雲泥有別,從此絕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然大秦律法森嚴,卻未曾規定愛慕官家女子便是罪過啊!求王上、凰女大人明察,放草民歸去!」

他言辭懇切,將自己包裝成一個懵懂無知、一往情深卻觸犯禁忌的可憐人。

沐曦靜靜聽完,並未言語,只是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嬴政。

嬴政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上,十指隨意交疊,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薛昭身上,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審視。殿內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半晌,嬴政低沈而緩慢的嗓音終於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卻不帶絲毫怒意,只有冰冷的瞭然:

「愛慕之心,自然無罪。」

他話音微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卻令人膽寒的弧度。

「但,張良,你偽造身份,潛入咸陽,圖謀不軌。這,便是死罪。」

「張良」二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寂靜的殿中!

跪在地上的「薛昭」——張良,瞳孔劇烈收縮,內心已是天翻地覆,驚濤駭浪!他們如何得知?!真正的薛昭早已病故,此事天衣無縫,黑冰台再神通廣大,又如何能查到數年前異國他鄉的一次偷梁換柱?

然而,他數年隱忍磨鍊出的定力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儘管內心震駭欲絕,他的身體卻如同磐石,紋絲未動,連呼吸的頻率都強行控制在一個穩定的狀態,唯有那瞬間縮緊的瞳孔,洩露了他一閃而逝的驚駭。

他依舊維持著跪姿,低垂著頭,讓人無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徬彿嬴政口中那個名字,與他毫無乾係。

---

張良(自稱薛昭)聞言,臉上瞬間堆滿了難以置信的冤屈與恰到好處的惶恐,他對著嬴政深深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王上明鑑!草民……草民確是薛昭啊!張子房乃是草民在韓國時的故交,他、他數年前確已病故……此事在韓地舊識中皆可查證。草民不知,不知為何會讓王上與凰女大人產生此等誤會,竟以為草民是那已死之人?草民……萬死難辭其咎!」

他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顫動,完美演繹了一個被天威誤傷、恐懼又無助的商人模樣。

嬴政目光如炬,靜靜地盯著他,未置一詞,那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空氣凝結。片刻後,他微微側首,視線落向身旁的沐曦,將這場「審訊」的主導權,無聲地交給了她。

沐曦接收到他的目光,唇角輕揚,勾勒出一抹清淺而莫測的笑意。她緩步上前,琥珀金的眼瞳凝視著跪伏在地的張良,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原來如此,看來……或許真是我等誤會薛先生了。」

她語調輕柔,徬彿春風拂過,卻讓張良心中猛地一緊。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聽沐曦繼續說道:「既然是一場誤會,薛先生又已知曉,當日的『若雲』便是凰女。我當時不過是一時興起,想往東市微服遊玩一番,這才借了徐太醫千金的名頭行事。」她話鋒微微一轉,雖依舊含笑,卻隱含威儀:「那麼,就勞煩薛先生出去後,務必對此守口如瓶。徐太醫年事已高,膽小怕事,我實在不願他因這樁小事,再受任何無謂的困擾與驚嚇。薛先生,可明白?」

這番話,聽似在請求保密,實則是將一個難題拋回給張良。他若應下,便等於承認了自己與「凰女」之間有了共同的秘密,並且受制於此;他若拒絕或遲疑,則更顯心虛。

張良是何等聰明之人,瞬間便領悟了這層敲打與警告。他立刻抬頭,臉上滿是誠懇與順從,拱手鄭重道:「凰女大人放心!草民對天起誓,今日之事,走出章台殿後便爛於腹中,絕不對外人透露半字!絕不會讓徐太醫為難!」

沐曦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面向嬴政,語氣輕快而篤定:「王上,看來確實是黑冰台情報有誤,一場誤會罷了。薛先生言行並無觸犯秦律之處,依我看,便讓他回去吧。」

嬴政劍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掃過看似無辜的張良,又落回沐曦那張含笑的臉龐上。他心知沐曦此舉必有深意,然而,聽著她為這個曾對「若雲」滿口傾慕之情的男人求情,即便只是逢場作戲,一股屬於帝王、更屬於一個男人的獨佔慾,仍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悄然滋生,泛起一絲酸澀的漣漪。他頓了一下,那片刻的沈默,宛如猛虎輕嗅到屬於自己領地上的陌生氣息,雖未張牙舞爪,眸底卻已掠過一絲深沈難測的審視。

最終,他還是壓下了那點不悅,選擇全然信任沐曦的判斷。他恢復了慣常的冷峻,沈聲下令:

「玄鏡。」

黑影應聲而現。

「他帶出宮去。」

「諾。」

玄鏡領命,對張良做了個「請」的手勢。張良強壓下劫後餘生的心悸與滿腹疑雲,恭敬地行禮謝恩,低眉順眼地跟著玄鏡,快步離開了這座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章台殿。

殿門緩緩闔上,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響隔絕。嬴政這才轉向沐曦,眸中帶著詢問與一絲未散的慍色。

沐曦迎上他的目光,臉上那抹運籌帷幄的淺笑再次浮現,輕聲道:

「王上,釣大魚,需放長線。他既已以為自己瞞天過海,接下來……才會領著我們,找到他真正的巢穴與同黨。」

她的金瞳中,閃爍著洞悉未來的光芒。放虎歸山,非是縱敵,而是為了……將其一網打盡。

嬴政深邃的眉眼晦暗不明。他未發一語,徑自坐回玄色王座,隨即手臂一伸,攬住沐曦的腰肢,略一用力,便將她輕盈的身子帶入懷中,讓她側坐在自己堅實的腿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沐曦微怔,尚未開口,嬴政的指腹已輕輕撫上她的唇瓣。那帶著薄繭的指尖,在她柔軟的唇上細細描摹,流連忘返。他低頭,額頭幾乎與她相抵,灼熱的呼吸交織,低沈的嗓音里壓抑著風暴:

「放他走,孤依你。」他的指腹微微用力,眸色轉深,「現在,告訴孤,你為他求情時,心中可有一絲……不該有的波動?」

沐曦聽出他話語深處那極力隱藏的在意與獨佔慾。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順從地將微燙的臉頰,更深地偎入他寬大的掌心之中,像一隻尋求溫暖與信賴的貓兒。那雙金瞳盈盈抬起,清晰地倒映出他緊繃的面容,其中沒有半分閃躲,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與溫柔的安撫。

「王上,」她的聲音透過他的掌心傳來,有些悶,卻異常清晰柔軟,「在我眼中,這天下英傑,無論是驚才絕艷的張良,又或是『深情不渝』的薛昭,」她提到那兩個名字時,語氣平淡無波,如同談論無關緊要的塵埃,「他們縱有千般算計,萬種機謀,其存在與消亡,於歷史長河不過一瞬。」

她微微偏頭,柔嫩的唇瓣無意間擦過他的虎口,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間收緊。她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源自絕對知曉的強大自信:

「他們的一切掙扎,最終連這咸陽宮的一磚一瓦都難以撼動,又如何能傷及您——這座宮殿、這整個大秦唯一的帝王,半根發絲呢?」

她的話語,如同最柔軟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精准地撫平了他心底那點因醋意而生的焦躁與不安。

嬴政深深地望進她那雙徬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瞳,那裡面的信任與篤定,勝過世間萬千誓言。他喉結滾動,所有疑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上的、無需再壓抑的熾熱情感。

「孤的曦……」他低啞輕喚,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他托住她後頸的手微微用力,俯身,狠狠地攫取了她的唇瓣。這個吻,帶著獨佔的宣示,更帶著對懷中之人無盡的疼惜與寵愛,徬彿要將她方纔所有的言語,都盡數吞嚥入骨,融為一體。

在殿角,太凰龐大的身軀蜷縮著,銀白的毛髮如月光流淌。牠看似在假寐,喉嚨里卻發出一聲極輕微、帶著滿足意味的咕嚕聲,那條長長的尾巴尖,在不經意間,愉悅地輕輕掃動了一下地面。

殿內燭火溫暖,映照著王座上緊密相依的身影,空氣中流淌著無聲的默契與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放走的魚餌已入水,而執竿者,正安然享受著屬於他們的寧靜。

秦凰記 · 龍凰弈局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