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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隱凰蹤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咸陽城的胭脂水粉街,與織錦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空氣中馥郁的香氣糾纏在一起,來自蘭芷、桂花、茉莉等各式香草與花卉煉製的膏脂,甜膩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店鋪的陳設也更為精巧,一盒盒、一罐罐以彩繪漆盒或精緻陶罐盛裝的胭脂、香粉、黛石,琳琅滿目,流光溢彩。

沐曦漫步其間,素白的面紗過濾了過於濃烈的香氣,露在外的一雙美眸平靜無波。她對這些妝飾之物確實興致缺缺,天生麗質難自棄,肌膚瑩潤勝雪,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這些凡俗的粉黛於她而言,不過是累贅。

反倒是她身側的小桃,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幾乎不夠看,這裡瞧瞧那盒珍珠香粉,那裡摸摸那罐嫣紅口脂,臉上滿是新奇與驚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想感受一下一盒據說是楚地新來的、帶著異香的黛粉質地。

「哎!那丫鬟!手放規矩些!」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店員快步走來,眉頭微蹙,帶著明顯的輕蔑,「這些都是名貴物事,碰壞了、摸髒了,你一個當丫鬟的可賠不起!」

小桃的手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臉瞬間漲得通紅,侷促不安地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沐曦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她緩緩轉身,視線越過那滿臉倨傲的店員,落在那些被小桃「染指」過的物件上——那盒楚地黛粉,一罐朱紅胭脂,還有幾樣零散的香囊。

「店家,」沐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店內的嘈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這位姑娘方才碰過的所有東西,我全要了。」

那店員一愣,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轉為錯愕。

沐曦卻已不再看他,逕自對驚愕抬頭的小桃溫言道:「小桃,還喜歡甚麼?儘管指來,今日你看中的,都算我的。」她的語氣帶著安撫與縱容,「難得出來,喜歡便好。」

小桃先是不敢置信,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眼睛亮得驚人,方才的委屈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感動與雀躍,連忙福身,聲音都帶著歡喜的顫音:「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這時,原本在內間招待貴客的店主早已被驚動,急匆匆趕了出來。他眼光老辣,一見沐曦的氣度與做派,再聽聞方才之事,心中立刻明瞭,這是一位不能得罪、且極其護短的主兒。他狠狠瞪了那不知所措的店員一眼,連忙堆起最熱切的笑容,親自上前招呼:「貴客臨門,下人無狀,衝撞了姑娘與這位姐姐,還請海涵!您方才點的東西,小人這就為您包起來,必定給您挑最好的成色!」

沐曦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旁始終如影子般沈默的楊婧,語氣緩和了些許:「楊婧,你也選些合用的吧。」

楊婧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肅模樣,聞言只是抱拳微躬,聲音平穩無波:「多謝姑娘美意,楊婧職責在身,不便妝飾,亦無此需。」

沐曦知她性格,不再勉強。那店主卻是個人精,見楊婧雖作侍女打扮,但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氣息沈穩,心知絕非普通婢女,態度更是恭敬了幾分,不敢有絲毫怠慢。

於是,在店主親自殷勤的服務下,一行人滿載而歸。小桃懷抱著一大堆屬於自己的胭脂水粉,笑得見牙不見眼,對沐曦的忠心與感激更是攀升至頂點。

沐曦平靜地走出店鋪,心中卻無太多波瀾。對她而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維護身邊人不受輕賤,是理所當然之事。然而,這「若雲姑娘」出手闊綽、護短重情的名聲,恐怕不日便將在這咸陽城的貴女圈與商賈間悄然傳開。這無心插柳之舉,反倒為她這個臨時身份,增添了更多真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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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滿堂】

「若雲姑娘」的名聲,便如同春日里不脛而走的暖風,迅速在咸陽城的權貴圈子里流傳開來。人們交頭接耳,談論著那位神秘的、來自西市卻即將遷入東市新貴家的女兒,出手如何闊綽,對下人如何維護,雖因臉上有塊紅斑常覆面紗,但僅憑那身段與露出的眉眼,以及舉手投足間那份渾然天成的氣韻,便足以讓人斷定——若無那點瑕疵,面紗之下的容顏,必是美得驚心動魄,堪稱仙姿玉色。

這一日,當沐曦的車駕緩緩停在專營首飾頭飾的「玲瓏閣」前時,還未等她扶著小桃的手下車,眼尖的店員早已透過車窗認出了那標誌性的素衣與面紗,以及面紗下若隱若現的紅斑輪廓。

「來了!來了!那位『若雲姑娘』來了!」店員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飛奔入內稟報。

幾乎是下一刻,玲瓏閣那位鬚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向來只在貴客臨門時才現身的店主,已親自疾步迎出門口,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恭敬,深深一揖:

「若雲姑娘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裡面請,已為姑娘備好了清靜的雅間!」

沐曦微微頷首,在店主的親自引領下步入店內。然而,她人雖進了雅間,消息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聽說了嗎?那位『若雲姑娘』在玲瓏閣!」

「快去看看!都說她氣度非凡,可惜了臉上的斑。」

「若能結交,說不定能探聽她家底細,日後也好互相照應。」

「聽說她家即將遷入東市,若能……嘿嘿,豈不是一樁美事?」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玲瓏閣外便悄然熱鬧起來。一輛輛裝飾華美的馬車相繼駛來,停在附近。衣著光鮮的權貴之女們,或在侍女簇擁下,或結伴而行,狀似不經意地步入玲瓏閣,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掃向那間垂著簾子的雅間。她們心中盤算著,若能與這位背景神秘、家底豐厚的新貴之女結交,無論是對家族還是對自己在閨閣中的勢力,或許都大有裨益。

而那些聞風而動的權貴之子們,則顯得更加直接些。他們或搖著摺扇,或整理著衣冠,徘徊在店堂之內,藉著挑選首飾的名目,眼神卻不住地往雅間方向飄去。心中既有對那傳聞中「仙姿」的好奇,亦有現實的考量——若那紅斑並非難以忍受,能與這樣一位家世正在上升期、且嫁妝定然豐厚的女子聯姻,無疑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畢竟,「若雲姑娘」可是能眼也不眨便包下整條胭脂街貨品的人物,其家底之厚,可見一斑。

一時間,原本寬敞的玲瓏閣竟顯得有些擁擠起來。竊竊私語聲,環佩叮噹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聚焦在了那間安靜的雅間上。

雅間內,沐曦正拿起一支鑲嵌著青金石的金步搖細看,對外面隱約的騷動恍若未聞。倒是小桃有些不安地低聲道:「姑娘,外面好像來了好多人……」

楊婧則如同隱沒在牆角的影子,氣息沈靜,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簾隙,將外面那些「偶遇」的權貴子弟與小姐們的形貌,一一記在心中。

沐曦放下步搖,語氣平淡無波,徬彿只是在評論天氣的陰晴:「無妨,他們看他們的,我們選我們的。」她深知,這「若雲姑娘」的身份,已然在這咸陽城的權貴圈中,投下了一顆不小的石子。而這,或許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唯有融入其中,才能看到這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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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擲地聲】

雅間內,流光溢彩的首飾在絲絨襯布上靜靜陳列。沐曦自己的裝束向來簡潔,一頭青絲僅以一根素玉簪綰住,腕間更是空空如也。然而,她的目光卻落在了兩件飾品上。

她先是拈起一支『金絲累珠鳳銜東珠步搖』。那鳳鳥以極細的金絲盤繞累疊而成,羽翼紋理清晰,栩栩如生,鳳口之中銜著一顆碩大圓潤、光澤柔和的淡金色東珠,珠光與金光交映,低調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華貴。她轉身,輕輕將這支步搖簪入小桃的發髻。

「嗯,好看。」沐曦端詳著,面紗上方的眼眸微彎,帶著淺淺笑意,「這個,便給你吧。」

小桃驚得瞪大了眼,手足無措地想伸手去摸,又怕碰壞了,結結巴巴道:「姑、姑娘!這太貴重了!奴婢、奴婢怎麼配……」

「我說配,就配。」沐曦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接著,她的目光轉向一對『墨玉鑲血珀雙環鐲』。那墨玉色澤沈靜如夜,觸手溫潤,質地均勻無瑕,更難得的是,每隻玉環上都恰到好處地嵌著一抹殷紅如血的琥珀,那血色在墨黑的底子上,宛如暗夜中驟然綻放的寒梅,冷艷而神秘。她拿起其中一隻,不由分說地拉過楊婧的手,將那玉鐲順著她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推了進去。

墨玉的沈靜與血珀的熾烈,戴在楊婧這玄衣冷面的女衛手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契合與驚心動魄的美。

楊婧身形微僵,下意識地便要脫口拒絕:「姑娘……」

「戴著,」沐曦打斷她,聲音輕柔卻帶著直抵人心的力量,「這是我的心意。你日夜護我周全,區區飾物,何足掛齒?」

楊婧的話哽在喉間。她感受著腕間傳來的、與刀劍冰冷觸感截然不同的溫潤,看著沐曦那雙真摯的眼眸,終是將所有的推拒咽回,只是深深地低下頭,抱拳應道:「屬下……謝姑娘賞賜。」那平板的聲線里,極難察覺地洩漏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動。這份超越主僕的認可與關切,比任何珍寶都更重。

店主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這兩件,可是店裡的鎮店之寶!那東珠是北海貢品級別,金絲累珠的工藝乃宮廷匠人手筆;那墨玉是崑崙山深處的極品籽料,血珀更是萬中無一。隨便哪一件的價值,都足以買下咸陽城內十間這樣的店鋪!這位「若雲姑娘」不僅出手驚人,這份眼力更是毒辣到了極點,尋常貴女只識金玉耀眼,她卻能一眼挑中最為內斂卻也最為珍稀的極品。

當沐曦一行人走出玲瓏閣時,外面等候多時的眾人目光瞬間聚焦。然而,當他們看清小桃發間那支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珠光與璀璨金輝的步搖,以及楊婧腕上那枚沈靜中透著詭艷血光的墨玉鐲時,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

空氣徬彿凝固了。

那是……何等價值連城的寶物!竟就這麼隨意地戴在了一個丫鬟和一個侍女手上?!

幾位原本還自恃身份的權貴公子,此刻再無半點猶豫,連忙整理衣冠,上前幾步,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拱手作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與謹慎:

「若雲姑娘安好,在下乃衛尉丞周遠之子,周珩。」

「姑娘有禮,家父乃典客張晏,在下張謙。」

「光祿勳陳安之子,陳彥,見過姑娘。」

「在下……」

他們自報家門,聲音溫和有禮,不敢有絲毫唐突。秦法嚴苛,對貴女不敬乃是重罪,更何況是面對這位背景深不可測、一擲千金如同兒戲的「若雲姑娘」。

沐曦停下腳步,面紗之上,那雙美眸平靜地掃過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她沒有開口,只是在那短暫的視線交匯中,流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深閨貴女的疏離與矜持。

隨即,她便扶著小桃的手,姿態優雅地登上了馬車。楊婧緊隨其後,銳利的目光最後掃視了一圈周圍,確保無虞,才利落地躍上車轅。

車簾落下,馬車在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了這片因她而沸騰的街區,只留下身後一地的驚嘆、猜疑,以及那兩件戴在侍女身上、卻足以讓整個咸陽權貴圈咋舌的稀世珍寶所引發的、久久不散的餘波。

在街角一處販賣古籍簡牘的攤位旁,一名身著青灰色深衣的男子靜靜而立。他身形頎長,面容清俊,氣質溫文,看似是個尋常的讀書人,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動著與外表不符的沈靜與銳利。

他並未像其他權貴子弟那般急於上前自報家門,反而刻意隱在人群之後,將方才那場小小的騷動從頭至尾盡收眼底。他的目光,始終若有似無地鎖定在那位素衣覆面、被稱為「若雲姑娘」的女子身上。

他看著她如何淡然處之,看著她身邊侍女身上那不合常理的珍稀飾物,更將她臨上車前,那雙隔著面紗掃視眾人、平靜無波卻徬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深印入腦海。

「如此女子……」

他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驚艷,沒有愛慕,只有純然的審視與計算。

他深知,對這樣的女子,尋常的攀談結交,如同以螢火之光企圖吸引皓月之輝,徒勞無功,甚至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與厭棄。貿然上前,只會淪為與周遭那些紈絝子弟一般的可笑角色。

他需要更深的謀劃,更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他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融入熙攘的人流,身影很快便不見蹤跡,徬彿從未出現過。

咸陽城的水,因這位神秘女子的到來,似乎變得更深了。而暗處的窺探者,也不止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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