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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血淚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她的聲音如同夜梟哀嚎,字字泣血,「甚麼失足!甚麼落水!民婦百般哀求,四處磕頭打聽…才從一個不忍心的小廝嘴裡…聽到一句半句…」

她幾乎是癲狂了,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聲音劈裂在空氣中:「那大官…他有…他有那見不得人的斷袖之癖啊!我兒…我兒定是寧死不從!才遭了他們的毒手!他死得冤枉!死得不明不白!他是活活被人害死的啊——!」

「民婦去告狀…去擊鼓鳴冤…可那大官權勢滔天…根本不理會我這老婆子…還派惡奴將我打了出來…說我瘋癲誣告…」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充滿了絕望,「他們…他們最後連我兒的全屍都不讓我見啊!強行將他火化了…說是怕耽誤了造船的吉時…嫌他晦氣…他們毀了我兒的屍身!他們想燒掉所有證據!讓我兒永世不得超生!」

俞氏猛地將懷中那粗糙、冰冷的陶甕高高舉起,那小小的容器此刻徬彿重若千鈞,裝載著一個母親全部的愛與毀滅:「民婦…民婦吊著這最後一口氣…像條狗一樣去求那些焚屍的人…從那冷透的灰燼里…拼命搶回這麼一點點…」

她枯槁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絕到極點的瘋狂,抱緊那冰冷的骨灰甕,徬彿那是她世間唯一的孩兒,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嘶吼:「民婦就知道…就知道大王和凰女大人聖明燭照…一定會來巡視…!」

「民婦願以死明志!血濺宮階!只求大王!凰女大人!開開眼!為我兒濛龍!申這曠古奇冤!他在那冰冷的池水里…在烈火里…都不能瞑目啊——!」

話音未落,她竟真的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抱緊骨灰甕,一頭向旁邊那堅硬無比、雕龍畫鳳的石柱撞去!

一直高度戒備的黑冰台衛士動若脫兔,瞬間穩穩攔下了這決絕求死的老婦。她癱軟在衛士鋼鐵般的臂彎中,像一片終於被寒風徹底撕碎的枯葉,雙目空洞地望著穹頂,懷裡仍死死抱著那只陶甕,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野獸般的哀鳴,徬彿連哭的力氣都已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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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呼嘯於琅琊高台,卻吹不散那老婦人俞氏哭嚎中凝聚的滔天冤屈與絕望。她癱軟在地,徬彿魂魄已隨方才那決絕的一撞而碎裂,唯獨那雙枯柴般的手,仍如鐵箍般死死環抱著冰冷的陶甕,那是她兒子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

沐曦早已淚流滿面。那老婦每一句泣血的控訴,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頭剜割。她徬彿能看見那個名叫濛龍的年輕人生前的模樣——健康、俊朗、笑容如海上朝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應徵為王造船,卻轉眼間化為官邸深處一具冰冷的、無法辯白的屍首。她能感受到俞氏那作為母親的、最純粹的愛被瞬間碾碎後,所爆發出的那種毀天滅地的痛苦與無助。

嬴政的臉色陰沈得可怕,如同暴風雨前壓城的濃雲。他掃平六合,自以為法令嚴明,疆土之內皆為秦吏,卻就在這為求仙東渡而興師動眾的琅琊之地,在他眼皮底下,竟有地方大員敢行此等齷齪暴虐、無法無天之舉!這不僅是一條人命,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釁,對秦法的極致踐踏。

沐曦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轉身面對嬴政,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王上,東渡之事關乎國運,造船工程亦不可耽擱,此乃朝廷大事,需您坐鎮決斷。這樁冤案…」

她目光掃向台下那抱著骨灰甕、生不如死的老婦,「請交給我全權處理。我必會徹查到底,將真相剖白於青天白日之下,所有經手之人,絕不姑息。每一步進展,我都會向王上細細回報。」

嬴政凝視著沐曦盈滿淚水卻異常清澈堅毅的眼眸,看到了其中的決心與智慧。他深知她並非空有婦人之仁,而是真正能體察冤屈、並有能力付諸行動之人。他緩緩頷首,聲音低沈而充滿力量:「准。玄鏡及其麾下黑冰台,隨你調遣。務必…水落石出。」

「謝王上。」沐曦鄭重行禮。

隨即,她一步步走下那象徵著權力與威嚴的琅琊台階,走向那蜷縮在塵埃中的卑微老婦。海風吹起她的衣袂,卻吹不彎她此刻的身影。

她緩緩蹲下身,不顧對方身上的血污與塵土,伸出雙手,輕輕地、卻有力地扶住俞氏不斷顫抖的雙肩。她的動作極盡溫柔,與方才黑冰台衛士的戒備截然不同。

「俞媽媽,」沐曦的聲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您聽著,您必須活著。」

老婦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淚水混著血水無聲滑落。

「您不僅要活著,還要勇敢地、睜大眼睛地活著!」

沐曦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目光灼灼地看著俞氏,「您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養好身子。因為您必須親眼看著!看著那些害死濛龍的惡人,是如何一個個被揪出來,是如何在律法面前低下他們醜惡的頭顱!您要親耳聽到他們認罪伏法!您要替濛龍,看到這遲來的公道和正義!」

她接過侍女及時遞上的潔淨絲帕,小心翼翼地、輕柔地為俞氏擦拭額頭上猙獰的血污和淚痕,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極易碎的珍寶。

「濛龍的冤屈,我沐曦接下了。我以凰女之名向您起誓,此事我必追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絕不罷休。」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鄭重承諾,「但查案需要時間,需要證據。請您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您一定要堅持住,為了濛龍,堅持到真相大白、沈冤得雪的那一天。這不僅是為您兒子討公道,更是為了不再有其他母親,經歷您這般的錐心之痛!」

沐曦的話語,像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光,刺破了俞氏心中無邊的黑暗與死寂。她原本枯槁絕望的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那死灰般的眼底,終於一點點重新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她看著沐曦那張美麗而真誠的臉龐,看著她眼中與自己同頻的悲傷與憤怒,那緊抱著骨灰甕的手,終於微微松開了一絲縫隙。

她沒有力氣說話,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沐曦,深深地、深深地叩下頭去,額頭再次觸及冰冷的地面,發出一聲輕響。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求死,而是將殘生的所有期望,都託付了出去的沈重寄託。

那無聲的一叩,比方才任何一次哭嚎,都更令人為之動容。周圍的黑冰台衛士,連同玄鏡在內,雖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之中,皆不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沐曦強忍著再次湧上眼眶的酸澀,親自將俞氏緩緩扶起,吩咐左右:「帶俞媽媽下去,好生安置,請醫官悉心照料,不得有誤。」

海風依舊凜冽,琅琊台下的冤情卻已有了託付。沐曦立於風中,目光投向遠方繁忙的造船工地,以及更遠處那權力盤根錯節的郡治官邸,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一場追索真相的風暴,即將在這東海之濱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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