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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餘燼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殿中。這並非詢問,而是宣告。是一位帝王在掃平六合、一統寰宇之後,對如何真正「消化」這片廣袤江山、締造前所未有的「國家共同體」所下的最宏偉的定義。

沐曦靜靜地聆聽著,絕美的臉龐上沒有絲毫驚詫,唯有瞭然與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沈的欣賞。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抹極溫柔、極會心的笑意。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眼前這個男人,注定會完成這一切。這不是她帶來的未來,而是他骨子裡便擁有的、超越時代的雄才大略。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這裡,見證了這歷史性的一刻自他口中誕生。

她的笑容,是對歷史車輪如期轉動的確認,更是對眼前這位千古一帝,最由衷的傾慕與禮讚。

嬴政回身,恰好捕捉到她那一抹動人的笑靨。那笑容中有瞭然,有傾慕,更有一種跨越時空的默契,徬彿在說:我知你必行此事,亦知你必成此事。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帝王的宏圖,與來自未來的知曉,在這燈火搖曳的章台殿中,達成了完美的共振。

他心中激盪著開天闢地的豪情,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個輕如羽翼卻重若山河的吻。那不僅是男女間的親暱,更是一位曠世君主對唯一能理解其抱負的知音,最直接的情感饋贈。

沐曦臉頰微暈,卻並未退縮,眸中流光溢彩,靜靜承接了這份獨一無二的榮寵。

然而,嬴政並未沈溺於這片刻溫存。那雙深邃的眸子很快便恢復了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徬彿將方才那劃時代決斷所帶來的澎湃心潮盡數壓下,轉身再度坐回那張堆積如山的玉案之後。帝國的重擔,永遠是第一位。他重新執起硃筆,目光掃向下一卷待批的竹簡,神情專注,徬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宣告從未發生過,只餘殿中餘音嫋嫋,證明著歷史已被改寫。

時間在靜默的批閱中悄然流逝,唯有竹簡展開合攏的輕響與燭火偶爾的噼啪聲點綴其間。不知過了多久,那摞高高的竹簡似乎並未減少多少。

「王上,該歇息了。」

沐曦輕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一縷清風拂過略顯凝滯的空氣。她端著一盞溫潤的羹湯走近,指尖帶著涼意與溫柔,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為他紓解那因長時間凝神而再度緊蹙的眉宇。

嬴政揉了揉眉心,難掩一絲疲色,卻並非因勞累,而是因這甜蜜的負擔。

「曦,你看。」他指向身旁那幾乎要頂到殿梁的竹簡,「六國遺貴,為求靈藥,人力、財富、戶籍圖冊,皆源源不斷送入咸陽。」

隨即,他冷哼一聲,帝王的敏銳讓他看穿表象下的暗流:「然,這些東西,於他們不過九牛一毛。其族中根基仍在舊地,門生故吏遍佈鄉野。孤能鎮其一時,豈能鎮其一世?軍事征伐,可亡其國,難亡其心。」

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軍事征服可以摧城拔寨,卻難以瞬間瓦解數百年形成的宗族地域勢力。

沐曦靜靜聆聽,目光掃過那些記載著「戶籍」的竹簡,唇角卻彎起一抹瞭然而明亮的弧度,如同夜曇初綻。

她傾身,湊近嬴政耳邊,呵氣如蘭,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的王上啊~徐太醫的『九轉還元湯』製成了,藥性猛烈,若『必需得在六個時辰內』服用,藥效方能達至巔峰,過時則散如雲煙…與尋常補藥無異…您說,那些散居六國舊地的貴人們,該如何是好呢?」

嬴政執筆的手驟然一頓!

硃筆尖端飽含的殷紅墨滴,懸於半空,將落未落。

他猛地抬頭,眼中先是瞬間的錯愕與難以置信,徬彿沒聽清她所言。隨即,如同被一道划破混沌宇宙的驚雷直劈天靈蓋,無與倫比的亮光自那深邃若淵的瞳孔中轟然爆發出來!所有的疲憊、煩擾、對隱患的憂慮,在這一刻被這道智慧的光芒徹底掃蕩一空!

「哈!哈哈哈哈——!」

暢快淋灕、充滿掌控一切明悟與狂喜的笑聲,如同沈悶已久的龍吟,驟然爆發,震盪了整座肅穆的章台殿!連殿外的侍衛都為之側目。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眼前這巧笑倩兮、卻總能一語定乾坤的人兒攬入懷中,手臂環繞的力量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與嘆服!

「妙!妙極!曦!你總是能給孤驚喜!」

嬴政緊緊擁著她,聲音因興奮而低沈灼熱,「好一個『六個時辰』!此乃陽謀之極致!他們非但不會怨懟,反而會感恩戴德、爭先恐後!」

沐曦依偎在他懷中,抬起頭,眸中流光清澈,帶著一種純然為他分憂解煩的嬌憨,軟聲道:「而且呀,王上,您想,他們若要長居咸陽,就近等候靈藥,豈能不先遵我大秦法度?這咸陽城內,量布用秦尺,稱米用秦鬥,行文上書需用秦篆,往來車駕也需合乎秦軌…這可是最基本的規矩了。他們為了這『六個時辰』,自是會拚命去學、去改,生怕有絲毫行差踏錯,耽誤了天大的機緣。這『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推行起來,豈不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無疑是將這陽謀的妙處推向了巔峰!不僅解決了人員遷徙的問題,更將文化與制度的統一巧妙地綁定在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之上。

嬴政聞言,眼中精光爆閃,更是暢快無比:「好!好一個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曦此計,環環相扣,洞悉人心,已臻化境!得卿如此,實乃天賜孤於大秦!」

笑聲漸歇,嬴政恢復帝王的沈穩與莫測,指尖輕敲案幾,思緒如電:「然,此等精妙之局,其種子卻不能由朝堂親自播下。太過刻意,反惹疑竇,落了下乘。」

他的目光轉向殿外深邃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洞悉人性的弧度,揚聲道:「來人,傳太醫令徐奉春。」

不多時,徐奉春便小跑著入殿,恭敬行禮:「老臣參見王上,參見凰女大人。」

嬴政並未看他,只是語氣平淡地吩咐:「徐太醫,『九轉還元湯』煉製之事,需加緊籌備。其中所需諸般輔藥,皆需天下頂級珍品,太醫院庫存若是不足,也需早做計較,以免屆時誤了『藥效巔峰的六個時辰』,徒留遺憾。」語調平常,卻帶著深意。

徐奉春是何等機靈之人,聞言先是一愣,腦子一時間沒轉過彎來。『藥效巔峰的六個時辰』?這…這是何種講究?老夫從未提及過啊…

隨即,腦中如同電光石火般劈過一道驚雷!他猛地意識到,這絕非簡單的醫囑,其中蘊含的深意讓他瞬間嚇得肝膽俱顫,後背冷汗涔涔而下,內裡衣袍瞬間濕透!

(我的老天爺啊!那『九轉還元湯』本就是老夫瞎掰扯出來的玩意兒,裡頭哪有甚麼非『冰霧草』不可的關竅!如今…如今王上金口一開,親自給這虛無縹緲的靈藥又加上了一道『六個時辰』的緊箍咒!這…這哪裡是在說藥理,這分明是…分明是在下一盤驚天動地的大棋啊!老夫我…我竟成了這盤棋上遞消息的那枚棋子!)

他越想越怕,這等牽扯天下權貴、動搖六國根基的絕密謀劃,他竟被置於漩渦中心。

但他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分毫異樣,甚至不敢讓冷汗從額角滑落,只得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戳進胸口,聲音極力壓制卻仍不免微顫:「老…老臣遵旨!王上思慮周詳,老臣…定…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敢誤了時辰!」

從章台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中退出來,徐奉春腳步虛浮,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地走回太醫院。一進門,他便癱坐在席上,大口喘氣,接連灌了好幾杯涼茶,才覺得魂兒稍稍歸位,但後心那冰涼的濕意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剛才的驚險。

他坐立難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王上那平淡的話語在他耳邊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果然,不出半日,便有數位消息靈通、攜帶重禮的權貴「恰好」前來太醫院拜訪,名為探討醫理,實則言語間極盡奉承與試探,杯盞交錯間,旁敲側擊,只為打聽那「九轉還元湯」的絲毫奧秘。

徐奉春看著這些平日里眼高於頂、此刻卻賠盡笑臉的貴人,心中更是雪亮,也更加恐懼。他知道,戲台已經搭好,王上正在幕後看著,而他這個被趕鴨子上架的「主角」,必須把這場戲唱得滴水不漏。

他臉上堆起惶恐為難之色,先是擺出一副嚇破了膽、守口如瓶的模樣,連連擺手:「諸位大人莫要為難老夫!此乃宮中秘辛,王上嚴令,洩露半字,老夫這項上人頭可就保不住了!」

在被對方用重禮和「誠意」反覆「磨」了許久之後,他才徬彿終於被軟化,屏退左右,緊緊關上門窗,做賊般壓低聲音,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我可是冒著殺頭大罪」的惶恐與神秘,對圍上來的眾人顫聲道:

「唉…諸位大人如此盛情…老夫…老夫就再多嘴一句,此乃千刀萬剮的大罪啊!」

他聲音發顫,「那湯…神效無比,然…然藥性至烈,如朝露曇花,須得在六個時辰內服用,方能鎖住藥力,成就完美道基!遲一刻,則藥效十不存一啊!」

他看著眾人驟變的臉色,繼續添柴加火,掰著手指數道:「況且,莫只盯著那主藥『冰霧草』與藥引『聖涎』。輔藥哪樣不是天地珍品?百年的老蔘、天山的雪蓮、西域的藏紅花、南海的珍珠粉… 樣樣都需提前備妥,品級稍有不足,便是雲泥之別!老夫這太醫院庫房空空,屆時王上恩賜下來,您若無藥可煎,豈不…豈不痛失良機,辜負聖恩?」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眾權貴心中炸響!

六個時辰!

這個時限如同最緊迫的催命符,又像是最誘人的鉤餌。從齊楚燕趙舊地趕赴咸陽,路途遙遠,絕無可能準時到達。唯一的選擇,只剩下一個——

舉家遷徙,定居咸陽!還必須是離皇城最近、消息最靈通、交通最便捷之處!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權貴圈子里無聲而瘋狂地蔓延開來,最終衝破了高門大戶的圍牆,化作一場席捲整個關中地區的遷徙風暴。

咸陽城外,涇水河畔,原本寧靜的官道如今車馬喧囂,塵土飛揚。

一隊隊裝飾華貴、卻滿是風塵的馬車牛車綿延數里,吱呀作響。從楚地來的車駕上雕著蟠螭紋,齊地的車廂寬大異常,而來自燕趙的車輛則顯得樸實剛健,如今卻都混雜在一起,擠在通往咸陽的馳道上,緩慢前行。

「快些!再快些!誤了時辰,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一名穿著錦繡深衣、明顯是某位齊國貴族管家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呵斥著駕車的僕役,一邊緊張地護著車上沈甸甸的箱籠。

路邊簡陋的茶棚里,幾名本地老秦人模樣的農夫歇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從未見過的奇景。

「額滴個娘嘞…這都是第幾撥了?從哪兒來這麼多闊氣老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咂舌道。

旁邊稍顯機靈的後生壓低聲音:「聽說是關東來的貴人,都趕著來咸陽定居哩!」

「定居?咸陽城裡哪還有地兒給他們住?怕不是連耗子洞都搶破頭了!」老漢嗤笑。

「嘿,您老這就不知道了不是?」後生得意地賣弄剛聽來的消息,「城裡是沒地兒了,可周邊這地價,那是一天一個樣!聽說渭南那邊一片荒坡,昨天都被一個楚國來的貴人用金餅砸下來了,眼都不眨!說是立刻就要起大宅子!」

咸陽西市,原本就是商賈雲集之地,如今更是熱鬧得快要炸開鍋。

來自六國的遺貴們帶著海量的金錢湧入,幾乎買空了市面上的所有高級建材——上好的秦川木料、藍田的美玉、南山的石材…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本地商人們先是驚愕,隨即陷入狂喜。

「沒貨了!真的沒貨了!這位大爺,您就是要了小人的命,小人也變不出那麼多楠木了啊!」一個木材行的老闆對著一位衣著華麗、口音古怪的韓地貴族連連作揖,臉上卻笑開了花,「要不…您看看這批新到的松木?也是極好的,就是價錢嘛…比上月貴了那麼叄成…」

那些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宅邸,或者宅邸尚未建成的貴族們,則紛紛湧向咸陽內外的驛站和客棧。一時間,所有能落腳的地方都人滿為患,房錢暴漲。往日里只接待行商腳夫的普通旅捨,如今門口卻停滿了貴族的馬車,嬌生慣養的貴族子弟們捏著鼻子,勉強住進略顯簡陋的房間,卻無一人抱怨,只因他們離那「希望之地」咸陽,又近了一步。

甚至連咸陽周邊的衛星城鎮,如櫟陽、雲陽等地,也突然變得炙手可熱。 一些動作稍慢,或者財力稍遜一籌的貴族,眼見咸陽核心地帶已無立錐之地,便退而求其次,在這些周邊城鎮大肆購地置業。他們揮舞著金餅和布幣,同樣以遠超市價的豪闊手筆,瞬間拉動了整個京畿地區的經濟。

金錢如同流水般湧動,工匠、勞工的需求量激增,酒肆、飯館、車馬行無不生意興隆。整個咸陽及其周邊,都因這突如其來的移民潮而陷入一種奇特的、繁榮而忙碌的亢奮之中。

六國遺貴臉上沒有被強迫離鄉背井的悲苦,只有一種生怕落於人後、錯失仙緣的極致急切,以及對那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長生」之望,所產生的無限憧憬與焦慮。

章台宮高處,嬴政與沐曦並肩而立,遙望著城外絡繹不絕的車馬人流。

「曦,」嬴政的聲音平靜而充滿力量,「這天下人心,有時比千軍萬馬,更好驅策。」

沐曦微笑不語,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一場不費一兵一卒,卻足以動搖六國舊貴根基、徹底鞏固中央集權的宏大遷徙,就在這看似無害的「六個時辰」之約下,拉開了序幕。咸陽,這座帝國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納著整個天下的養分,變得愈發強健而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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