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驪山
秋水微涼,薄霧浮動,驪山腳下一道清溪緩緩流過。山林靜謐,唯見一對身影並肩行於溪邊。
「這裡水色真好。」沐曦輓著裙角,踏入溪水,清波漫過足踝,撩起細碎波光。
「小心滑。」嬴政皺眉,拉住她的手。
沐曦回眸一笑,眼角漾著水光:」溪水難不倒我,只怕王上擔心太多。」
嬴政低哼:」孤從未忘,只是怕你捨得為蒼生,卻總不捨得為自己惜命。」
她被他拉住,身子一個踉蹌,水花濺起,竟一腳踩空,撲通跌進他懷裡。
溪水潑濕兩人衣衫,她臉頰泛紅,欲起身,他卻緊緊扣住她腰際:」慢些,孤倒想試試這水涼不涼。」
沐曦被他擁著,頭髮貼著臉頰,睫羽濕潤,聲音也輕下來:」王上當真不怕冷?」
嬴政低頭望她,語聲微啞:」你在懷中,孤怎會冷?」
那一刻,天下再亂,朝局再險,兩人只願偷得浮生半日間。
【第三夜·銀河私語】
驪山夜涼,萬籟俱寂,星河橫掛天際。觀星台上,風拂羅衣,銀光點點。
沐曦仰臥其上,長髮散開如黑瀑,腕間神經同步儀隱隱閃著微弱藍光。
嬴政支肘側臥,眉目松開,指尖輕輕繞著她的一縷發絲。火光未盡,星光已然鋪滿。
「王上……」她忽然輕聲問:」還記得當初鳳凰墜秦,是甚麼模樣嗎?」
嬴政一怔,眼底幽深如夜海。他低聲道:」記得。那天驚雷如怒,赤焰焚空。孤看你從天而降,身披血光……那一瞬,天地皆靜,只餘你一人。」
沐曦望向天穹,嘴角微翹,聲音卻似夢囈:」那日我墜落時,看見的……就是這條銀河。」
她指向天幕中最亮的一抹光,」我來的地方,在那條星河的彼端,比你能想像的還要遠。」
嬴政凝視那片星河良久,忽而低語:」孤夢過這條河。」
沐曦回眸:」夢見?」
「地宮未築時,孤曾命人畫江山於地底,置機關萬千。後有術士言:天有銀河,地亦當有其影。於是孤命人在陵中引水銀,鋪為大河,名曰‘銀河’。從未知那是否真有其意義,只覺那條河……像你墜落時划過的長空。」
沐曦微微睜大眼,心中微顫,緩緩道:」你為我,在地底造了一條……星河。」
「若那條河真能通往你之所在,孤願一生鎮守河畔,待你歸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徬彿那一刻整個星空都落進她心底:」政……你從未見過真正的銀河,卻已為我造了一條。」
夜風拂過銀河,兩人相對而坐,一語未言,卻已道盡千年情深。
【驪山獵虎】
三日後,嬴政攜沐曦入驪山狩獵。
秋日層林盡染,紅黃斑斕如火海翻湧。兩人共乘一騎,逐焰馬蹄所至,落葉飛揚。
沐曦忽然神色一變,輕呼一聲:等等!
嬴政勒住韁繩,逐焰驟然止步,前蹄揚起,長嘶划破山林寂靜。
林間空地上,一隻雪白的母虎倒臥血泊,身側蜷縮著一隻毛茸茸的幼崽,正嗚嗚哀鳴,細弱的聲音透著惶恐與無助。
嬴政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如劍:驪山何來猛虎?
沐曦凝視虎屍,低聲道:黃河決堤,大樑城淹,獸群南遷......或許,是逃難至此。
話音未落,她已翻身下馬,衣袂翻飛如蝶,幾步奔至那對虎母子身旁。幼虎察覺生人靠近,瑟縮後退,卻因飢餓無力逃開,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暮色沈沈,風掠過草尖,沙沙作響,似在低訴這場無端災劫。
沐曦在母虎屍身旁蹲下,指尖懸在那團顫抖的毛球上方。幼虎琥珀色的眼珠蒙著層水霧,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瑟縮。它前爪扒拉著泥土,像是試圖喚醒再也不會回應它的母親。
「別傷牠。」
她輕聲道,嗓音比林間淌過的溪水還軟。
她伸手,幼虎本能地往後縮,卻又在嗅到她袖間淡淡的藥香時遲疑了。沐曦的指尖輕輕碰上它的頭頂,順毛撫下,幼虎抖了抖,忽然抬頭,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牠已經沒有母親了。」
她低語,掌心托住幼虎的腹部,將它小心地抱起來。小虎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絨毛傳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四隻爪子懸在空中,不知所措地蜷著。
嬴政挑眉,玄色大氅被山風掀起一角:」你要養牠?」
沐曦低頭,幼虎正仰著臉看她,眼睛圓溜溜的,倒映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她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耳尖,抬頭時眼裡帶著幾分懇求:」請王上賜名。」
嬴政盯著那團毛茸茸的小獸,忽然笑了。他伸手,拇指撫過幼虎的額頭,力道很輕,卻讓小虎本能地往後仰,差點從沐曦掌心翻下去。
「太凰。」他道。
沐曦一怔:」……甚麼?」
他指尖點了點幼虎的鼻尖,唇角微揚:」既是你撿的,便隨你的『凰』。」
山風驟起,林葉簌簌。幼虎忽然打了個噴嚏,絨毛炸開,像團小小的蒲公英。沐曦忍不住笑出聲,將它摟近了些,低頭時發絲垂落,掃過小虎的耳朵。
「太凰……」她輕聲喚,指尖撓了撓它的下巴,」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家人了。」
幼虎歪頭,濕漉漉的鼻尖蹭上她的手腕,像是在回應。
【養虎日常】
回到離宮後,沐曦用生肉餵養太凰,小虎起初怯生生,後來漸漸敢在她掌心舔食。
嬴政坐在案前批閱竹簡,餘光瞥見沐曦逗弄太凰的模樣——她笑得眉眼彎彎,指尖輕撓小虎的下巴,柔聲喚它:」凰兒~來娘這裡。」
竹簡」啪」地合上。
「……娘?」嬴政眯起眼,」那孤是……爹?」
沐曦頭也不抬:」那你可要有個當爹的樣子。」
次日清晨,嬴政親自入山獵了一頭鹿,將最嫩的部位切成細條,遞到太凰面前。
小虎嗅了嗅,縮回沐曦懷裡。
「……孽畜!」
嬴政額角青筋一跳。
沐曦忍笑,握住他的手,將肉條重新遞過去:」多些耐心。」
太凰猶豫片刻,終於低頭,輕輕叼走了嬴政指尖的肉。
那一刻,君王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得意。
【醋意與溫情】
幾日後回到咸陽宮,朝務漸繁,金殿依舊威嚴肅穆,卻因那只幼虎——太凰的存在,悄然滲入幾絲鮮活生氣。
嬴政很快發現,沐曦幾乎將所有間暇都傾注在那小獸身上。
她親手餵它撕碎的鹿肉,指尖被幼虎乳牙輕啃時,竟低笑出聲;她為它梳理毛髮,雪白指尖穿梭在虎崽蓬松的絨毛間,連眼睫都染著溫柔碎光;甚至入夜後,那小東西還能蜷在她榻邊的絨毯上,伴著沐曦均勻的呼吸聲一同起伏。
某夜嬴政批完最後一卷竹簡,抬眼便見沐曦斜倚窗邊,衣襟微松,正用一根絲帶逗弄太凰撲躍。幼虎滾進她裙擺間時,她竟縱容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肚皮,唇畔笑意比月色更柔軟。
玄色廣袖突然掠過燭台。
——王上?沐曦驚呼未落,太凰已被拎著後頸提起。嬴政指尖一彈,那小獸便滾進殿外宮人慌忙張開的裘毯里:送去馴獸司。
他甩袖閉門的動作帶起勁風,震得滿室燭火狂跳,明日開始,它睡偏殿。
沐曦倉皇起身的瞬間,素白中衣順著肩頭滑落,露出半截瑩潤如玉的脊線。牠還那麼小——
鎏金帳鉤斷裂的脆響截斷話語。嬴政扣住她手腕猛然拽回,另一隻手已沿著她後腰凹陷處重重按下。衾被間蒸騰起混合著龍涎香與體溫的熱霧,他帶著薄繭的拇指突然摩挲過她腕間跳動的血脈:孤這裡...暗啞的吐息順著她耳蝸鑽進,...也養著餓虎。
月光忽然被翻湧的紗帳絞碎。沐曦仰頭時繃直的頸線像欲折的弓弦,喉間溢出的顫音盡數被嬴政以唇舌封緘。玄色外袍上猙獰的龍紋正與她散開的雪白中衣痴纏,恍若暴雪壓住灼灼燃燒的墨焰。
幼虎的絨毛與斷開的絲絛還在緩緩飄落,錦帳內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喘。守夜的宮婢低頭數著地磚紋路,看著那些絨毛最終落在嬴政隨手擲出的玉帶上——那象徵王權的革帶正以某種危險的頻率撞擊著檀木榻沿。
當沐曦的指尖終於抓住垂落的帳紗,嬴政突然咬住她染著虎崽奶香的指尖。
月光照亮他汗濕的眉骨下,那雙比任何時候都更像猛獸的瞳孔:現在知道...帶著血腥氣的吻落在她顫抖的眼瞼,...該先餵飽哪隻虎了?
然而次日早朝未畢,馴獸司便匆匆來報:那虎崽絕食不飲,還把三把秦劍的劍穗咬得稀爛,連鎮司的大馬也被牠跳上背去狠狠踩了一腳。
嬴政臉色沈如鍋底,只得命人將它帶回。
而太凰一回御苑,便直奔沐曦懷中撒嬌打滾。她心疼地抱起牠,細聲哄著,還親手給牠換了新的絨毯與食盆。
嬴政站在一旁看得牙癢,冷笑一聲:」再養下去,孤怕是要給它立個爵位了。」
沐曦卻只是柔聲回他:」那也要太凰自己點頭才肯。」
他臉色更黑,見太凰四肢朝天、舒展翻身,還蹭了蹭沐曦的手心,忽而有種莫名荒謬之感湧上心頭。
這廝分明是隻獸,卻夜夜與他爭寵,如今還住在他與沐曦的內殿中,連飯食都挑三揀四……
嬴政垂眸,看著沐曦把小獸摟在懷中,輕聲笑語。
他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錯覺。
這不是在養虎。
這分明是——自己不知何時,多了個被寵壞的兒子。
【咸陽宮 · 靜室】
太凰蜷在榻角,呼吸均勻地睡著,小肚皮微微起伏。沐曦俯身替牠蓋上薄毯,手勢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嬴政倚在窗前,看著這一幕,眸色幽深難辨。
燈火在她眉眼間晃動,將她的神情映得柔和而遙遠。他突然想起,這樣的時光,已過了五年。
五年——她始終在他身側,安靜、聰慧,陪他徵戰、渡疫、制政。可這麼久了,她的腹中始終平靜無波。
他沈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五年了。」
沐曦抬眸,眼中映著燈光,神色一時未明。
「孤已有兩子。」嬴政轉過身,走近她,神情隱有壓抑,」而你,在孤身邊五年……卻無所出。」
沐曦的睫毛輕顫,唇微抿。
他垂眸,聲線一寸寸更低:」是孤的血脈,配不上鳳凰之女?」
她垂下目光,沈默片刻,才輕聲道:」不是王上的問題。」
「那是為何?」他逼視她,語氣難得急切。
沐曦像是早已預見這一刻的到來,語氣平靜卻藏著隱痛:在我的時代……人口膨脹,資源匱乏,我們的血脈……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鎖死了。」
嬴政沈默不語,目光如炬地凝視她,似是尚未理解她言下之意。
她抬起手,微微一頓,像是難以啟齒,終於還是輕聲補充:
「你可以想像成……一種封印,從我們出生起便植入體內。外人看不見,太醫也查不出。那是一種……來自我所屬之地的禁制,封住了我孕育生命的能力。不是病,也不是傷,而是一道從我出生起便被施下的‘封印’。」
她望著他困惑微蹙的眉頭,補了一句:」就像你們的符咒,用來封鎖靈氣、鎮壓妖物……而我的身體,被封住的,正是延續血脈的本能。」
嬴政身形微頓,瞳孔驟縮,徬彿那一瞬,有甚麼冰冷的事實重重敲進了心底。
「所以……」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不可聞,」你永遠不會有……孤的孩子?」
她別開視線,強忍情緒,勉強扯出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願……是我,不能。」
下一瞬,他猛地將她攬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被緊緊鎖在他的胸膛間,幾乎要被他的心跳聲淹沒。
「那便不要了。」
他貼著她耳畔,聲音低沈滾燙,像燒盡所有執念的火焰:」孤要的不是孩子,是你。」
她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
「有你,孤便無所缺。」
他說得堅定,如諾下千秋的帝王誓言。此刻,他不是那個要傳宗接代、開疆拓土的秦王嬴政,只是她的丈夫,是那個願意為她捨去所有的人。
而她終於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眼角一滴淚水靜靜滑落,落入他掌心,滾燙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