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牆初裂
「韓王派其叔父韓灕為使?」嬴政指尖碾碎一片乾涸的朱砂,在竹簡上拖出猩紅痕跡,」三年前澠池之會,此人曾言039;秦人虎狼,當共抗之039;。」
階下蒙恬按劍冷笑:」此番攜六車貢禮,倒學會搖尾了。」
前一日·驛館
韓使車隊碾過咸陽街巷時,最沈重的並非裝著明珠犀角的檀木箱,而是那卷暗格里的《周室祥瑞錄》——泛黃的絹帛上,」鳳鳴岐山而周興」八字被朱砂反復勾勒。
當日辰時·宮門
謁者接過韓使文牒時,青銅鶴爐突然爆響。眾人只見青煙凝成鳳形,轉瞬又被晨風吹散。老太卜踉蹌跪地,龜甲從袖中滾落——
竟碎成七片。
韓使入秦那日,咸陽宮前庭的青銅鶴爐騰起嫋嫋青煙。嬴政端坐於九階王台之上,指尖有節奏地叩擊著青銅案幾。案上擺著韓王親筆所書的」通好」國書,絹帛上的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韓國使臣到——」
隨著謁者長喝,一位鬚發花白的老者闊步入殿。他身後跟著十二名力士,抬著六口雕花檀木箱。箱子落地時發出沈悶的金屬碰撞聲,顯然裝滿了貴重器物。
「外臣韓灕,拜見秦王。」
老者行禮時,腰間玉佩與青銅劍鞘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嬴政眯起眼睛——正是韓國王族才能佩戴的龍形青玉。
「韓王派宗室為使」嬴政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看來這039;通好039;之意甚誠啊。」
韓灕不卑不亢地直起身:」數月前天顯異象,七國皆見鳳凰展翅墜於秦地。韓王特命老臣攜薄禮前來,一為賀秦王得此祥瑞,二望能一睹凰女風採。」
殿中霎時寂靜。階下文武百官交換著眼色,幾位老臣更是面色大變。嬴政叩擊案幾的手指突然停住,青銅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甲痕。
「凰女一說,空穴來風。」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寡人不過在山林中搭救一墜崖女子。」
「哦?」
韓灕捋須而笑,」若只是尋常女子,秦王何須大費周章帶回宮中?又何必命太醫日夜照料?」他忽然向前一步,壓低聲線:」六國皆知,秦王宮中從未留宿過女子。」
嬴政眸中寒光一閃。屏風後的沐曦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她透過雕花縫隙看到,秦王的手已按在了太阿劍柄上。
「特使此言差矣。」丞相李斯突然出列,」我王仁厚,即便對敵國俘虜亦多有優待,何況是本國民女?」
韓灕哈哈大笑,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數月前,楚國邊境守將親眼看見秦軍運送一顆巨卵入咸陽。」他轉身環視秦臣,」諸位還要欺瞞天下到幾時?」
嬴政眉心跳動。沐曦看到他太陽穴處浮現的青筋,那是暴怒的前兆。
韓灕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若秦王願讓此女出席今日宴席,老臣也好回去稟明韓王,所謂凰女不過是謠傳。」
屏風後的沐曦呼吸一滯。
嬴政指節在案下無聲收緊,玄色廣袖遮掩著青筋暴起的手背。他太清楚這是個兩難之局——若斷然拒絕,反倒坐實了」藏匿神女」的傳言;可若讓沐曦現身...
那日溪畔初見,她周身藍光流轉確非凡俗。但數月相處,除卻傷口癒合神速,其餘與尋常女子無異。
六國傳言中的」鳳凰之女」能呼風喚雨、通曉天機,而眼前這個連秦禮都學得笨手笨腳的沐曦...或許正可借此破除謠言?
他目光掃過韓使袖口——那裡隱約露出半截朱砂繪製的符咒。這些諸侯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興兵伐秦的藉口。
但若連」看」都不讓看...
「准。」
嬴政突然開口,聲如寒鐵相擊,」來人,宣沐曦入殿。」
沐曦心頭劇震。侍女們慌忙為她整理衣冠,她卻在踏出屏風前突然駐足。銅鏡中,她的黑髮被侍女輓成秦式發髻,但那琥珀色的瞳孔和舉手投足間的氣質,依然與尋常秦女截然不同。
「姑娘?」貼身侍女輕聲催促。
沐曦指尖微顫,將散落的發絲輓至耳後,緩步向前——此刻她唯有仰仗那些來自未來的學識。
當沐曦踏入大殿時,滿朝文武的視線如箭矢般射來。她緩步向前,黑髮間的玉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如蜜般溫潤,遇光則變得通透如琉璃。
「此女...」
韓灕手中的玉笏陡然墜地。沐曦行走時,晨光穿透殿內香霧,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最令人驚駭的是她的眼眸——那絕非中原人應有的深褐,而是如融化的蜜蠟般通透的琥珀色,在光影流轉間竟似有金芒浮動,恰似韓宮秘卷所載」凰目含金」之相。
「沐曦見過王上。」
她行的雖是尋常秦禮,可那挺直的脊背與微揚的下頜,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度。韓灕突然想起今晨占卜時碎裂的龜甲——裂紋正構成飛鳥之形。此刻殿外忽起怪風,將沐曦的衣袂吹得翩然欲飛,宛如...
神鳥振翅。
「姑娘!」
韓灕踉蹌上前,袖中暗藏的《拾遺記》滑落半截,露出」周得赤鳳而王天下」的字樣,」新鄭城中已築九丈瑤台,台上植有崑崙移來的琅玕樹...」他聲音發顫,」若姑娘願臨韓土,我王願奉以...以宗廟之禮!」
殿中一片譁然。
沐曦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琥珀色的眸子直視韓灕:」使臣說笑了。民女不過是山中採藥女,那日不慎墜崖,幸得王上搭救。」
「採藥女?」
韓灕冷笑,他突然轉身對嬴政拱手:」秦王明鑒,此女國色,韓王願以三座城池相換!」
嬴政面色驟沈,大殿內瞬間寂靜,群臣屏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嬴政。秦王面色驟然冷峻,指節在青銅案幾上叩出沈悶的聲響。
嬴政目若寒星,聲如金鐵交鳴:
「此女既入秦疆,生死皆屬寡人。韓使欲奪之,不啻裂我大秦疆土!」
玄袖一振,階下武士立押十名絕色戰俘入殿,」此皆趙女楚姬,任爾擇選——然沐曦者,斷無相讓之理!」
韓灕面色驟陰,枯掌緊攥玉笏至骨節泛青。忽而陰測測一笑,聲若夜梟啼枝:
「秦王明鑒。老臣離韓時,吾王親授魚鱗劍相囑——039;不得此女,當效專諸刺僚039;。」 腰間玉璜鏗然撞上劍鞘,」縱秦軍鐵騎踏破新鄭,列國聞秦王為一女子而滅宗廟,豈合039;王天下039;之道?」
嬴政忽撫酒樽饕餮紋,指尖輕叩如點兵鼓:
「韓使可知?」 酒面漣漪驟起寒光,」昨日庭蟬噪嚷039;知了知了039;...」 太阿劍錚然出鞘,映得韓灕鬚發皆碧,」寡人不過屈指一彈——」
「錚!」
青銅酒樽應聲裂作兩半,瓊漿漫過七國輿圖,將韓地染得猩紅刺目。
韓灕瞳仁驟縮,指腹無意識摩挲玉璧蟠螭紋,喉結滾動數次方擠出嘶聲:
「若...若聯楚魏之師...」
嬴政倏然抬眸,冕旒玉藻紋絲不動:
「善。」
突然擲出半截殘樸正中韓使膝前,」且看楚王是先取你韓五城,還是先動我秦一草!」
就在殿內氣氛詭譎劍拔弩張之際,沐曦突然開口,聲音清冷而平靜,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殿內——
「韓國特使,韓國近日恐有地動之災,當在新鄭以北。特使應當回去稟告韓王,百姓的性命,更重要。」
韓灕臉色驟變,鬍鬚顫抖,不可置信地瞪向沐曦:
「姑娘此言何意?!」
沐曦神色淡然,琥珀色的眸子直視韓灕,緩緩道:
「新鄭以北三十里,當有地動山搖。若不及早疏散百姓,恐死傷慘重。」
韓灕額前冷汗涔涔,青筋在太陽穴處突突跳動。
他死死盯著沐曦,試圖從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找出一絲動搖,卻只見那瞳孔深處似有星芒流轉,徬彿真能穿透時空,預見未來災禍。殿外忽起一陣穿堂風,將沐曦的衣袂掀起微妙弧度,宛如鳳凰振翅前的預兆。
「地動......」
韓灕喉頭滾動,驀然想起三日前新鄭太廟的異象——青銅鼎無故自鳴,香爐灰燼無風自動,拼出的正是」山崩」二字。當時只當是偶然,如今想來......
殿中寂靜得可怕。
連嬴政指節叩擊案幾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秦王的目光在沐曦沈靜的側臉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探究。
「好一個......地動。」
韓灕突然重重跪地,玉笏」砰」地砸在青磚上。這位三朝老臣的背脊第一次彎得如此徹底:」若......若姑娘預言成真,韓國上下......」他的聲音哽在喉頭,終是沒能說完那句」感恩戴德」。
嬴政拂袖起身,玄色冕服在燭火下泛著冰冷光澤:」蒙恬,派一隊輕騎039;護送韓使離境,直至秦界之外。」
他特意在」護送」二字上咬了重音。
待韓國人馬離去,嬴政立即宣佈散朝。沐曦剛回到偏殿凰棲閣,便被兩名黑衣侍衛「請」進了秦王書房……
燭火搖曳中,已換上常服的嬴政正在翻閱竹簡。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
「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