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斷青
熱意還在往身體里灌,夏至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哪裡疼了。
「……小呆。」
小呆被兩根碧絡吊在那裡,聽見她叫,掙扎得越發厲害,原本圓滾滾的身體很快被赤金火光吞沒,羽翼向兩側撐開,轉眼便大了一圈。
朱雀虛影從火中浮起,熾烈的火光映得滿室青藤都變了顏色。
它張開嘴,赤金火焰聚集,似要焚盡一切。
夏至心裡一驚。
她見過小呆涅息時的火,這一口真噴出去,整個丹房都要遭殃。
「小呆,只燒藤。」
赤焰真的收成一條線,貼著碧絡卷了過去。
纏住小呆右翅的碧絡瞬間焦黑。幾乎就在同一刻,墨衍身體也跟著震了一下,那只手也跟著發顫。
夏至意識到,碧絡是墨衍的本命法寶。
燒的是藤,疼的是墨衍。
怎麼辦?
她猶豫著該不該讓它停下,體內卻又湧進一股靈力,夏至疼得臉色發白,只能勉強指向腰間最粗的那一根。
「……燒這裡。」
小呆一轉腦袋。
赤焰貼著她裙邊掠過,準確咬住那根碧絡。
青藤縮緊。
墨衍發出一聲悶哼,那雙混亂許久的眼睛終於重新聚起焦點。
夏至還被困在他身前。
她眼裡的淚,散亂的頭髮,被扯開的衣袖,還有腕間一道道青紅勒痕,全落進了墨衍的眼裡。
「聞……菱歌。」
聲音很啞,卻已經認得她了。
夏至嘴唇動了動,只擠出一個字。
「疼。」
她衣衫凌亂,露出的皮膚被勒得青紅交錯,細藤貼著皮膚,隨著靈力起伏。
墨衍的手伸過來,夏至身體先一步縮了一下。
那只手停住了。
片刻後,墨衍收了回去。
墨衍的腕間木環亮起一點青光,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木刃凝在指間,貼著她腰側的主藤斬了下去。
藤皮裂開一道口子。
新生的木紋立刻從斷口兩側湧出來,轉眼便將那道裂痕重新填滿。
墨衍又抓住藤索去扯,藤身只松開一點,很快又重新纏緊。
碧絡順著他的手指重新生出細芽,往木環方向纏去。
夏至心裡發涼。
墨衍清醒過來,都解不開碧絡。
墨衍松了手。
夏至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已經從輪椅上滑了下去。他一隻手撐住石地,另一隻手扣住輪椅邊緣穩住身體,雙腿落下以後便再沒有動。
夏至怔在那裡。
她知道墨衍的腿不能走。
可她見慣了他坐著輪椅來去自如,也見慣了碧絡替他取藥、控爐,竟從未真正想過,雙腿不能動究竟意味著甚麼。
現在,她看見了。
墨衍只靠兩條手臂撐著石地,一點點往前挪。白衣拖過地面,沾上散落的藥葉與灰塵,失去知覺的雙腿也跟著拖過去。
夏至喉嚨堵得厲害。
她被碧絡綁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挪到藥案旁,摸到最下層一個木匣。
裡面是一把短刀。
不過一尺長,通體烏黑,連刃口都不見寒光。
墨衍握住了它。
夏至莫名覺得,這把刀像是他早就為碧絡備下的。
墨衍又一點點挪回來,舉刀劈下,一根勒了她許久的藤蔓應聲而斷。
夏至腕間驟然一松。
幾乎同時,墨衍撐在地上的手臂劇烈顫了一下。
夏至剛要抽回手,第二刀已經落在腰側。
藤斷。
鮮紅的血也從墨衍唇角淌了下來,滴在白衣上。
夏至心一縮。
碧絡是他的本命法寶。
小呆燒它,他會疼……他親手斬它,又怎麼可能沒有代價。
可第二刀已經落下,她身上的疼痛正在減輕,墨衍身上的血卻越來越多。
第三刀斬在腿側。
斷開的青藤落在地上,仍在緩慢扭動,斷口不斷冒出細小嫩芽,剛長出來便又枯萎。
墨衍胸前的白衣已經染開大片血色。
「別……」痛楚稍減,夏至終於能說出話,「別砍了。」
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一刀一刀斬斷貼著她身體的那些細藤。
輪到腰側最後一根時,藤身幾乎陷進衣料,那把刀若從原來的角度進去,刀鋒便要貼著她。
夏至身體繃緊。
墨衍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穩刀,刀鋒卻換了方向,從藤索外側斜切進去。
這個角度根本不好用力,第一下只切進去一半,他手背的筋脈已經繃起,第二刀才將剩下的藤徹底斬斷。
腰間終於松了。
墨衍的臉色已經白到嚇人,胸前大片血色落在白衣上,刺得人不敢多看。
最後只剩袖中那截細枝。
它似乎也察覺到危險,竟自己往回縮了,枝梢擦過她小臂,一寸寸退向袖口。
「它出來了。」夏至急忙道,「別砍了。」
墨衍沒有停。
烏黑刀鋒落下,細枝應聲而斷。藏在她衣袖里的半截碧絡終於滑出來,落在石地上。
夏至恢復自由。
她怔怔望著那截已經退到一半的斷藤,還沒想明白墨衍為甚麼連這一根也不肯放過,他的手已經垂了下去。
烏黑短刀落地,刀身撞上石磚。
夏至這才看見刀柄上兩個古字。
斷青。
墨衍伏在石地上,沒有再起來。
丹爐里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夏至一驚。
爐底火光猛地竄起半尺,原本穩定的三道火紋接連亂了兩道。
糟了。
墨衍剛才一邊壓著爐勢,一邊控制碧絡,如今連維持爐陣的靈力都散了,冷泉也已經斷流,整個丹房都可能被地火反衝。
「墨衍?」
沒有回應。
爐中又是一聲悶響。
火已經沿著底陣往外走。
夏至撐著藥櫃站起來,第一反應是出去叫人,可門在另一頭,陣盤就在眼前。
第二道火紋已經亮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