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墨衍
鄭進將最後一件需要注意的事交代完,又確認了結束的時辰,這才向墨衍告退。
內丹院的門合上以後,四週一下安靜下來,夏至心裡也跟著緊了一點。
她抱著冊子跟上墨衍,小呆難得沒亂探腦袋,夏至這才稍稍放心,可千萬別讓這祖宗一進門就闖禍。
走過前面的藥案時,原先那點緊張很快又被好奇蓋了過去。
這裡竟比她想象得樸素許多。
沒有堆滿靈光的寶器,也沒有十幾個藥侍來回伺候。
石壁一側引著冷泉,幾座丹爐各自分開,爐邊就是藥櫃,藥案上除了煉丹試藥要用的東西,再沒有甚麼多餘擺設。
夏至忍不住想,墨衍是不是除了煉丹,平日也沒甚麼別的愛好。
她正想著,腳下便習慣性地抬高了一寸,準備跨過門檻……落下去時,卻甚麼也沒踩到。
夏至低頭,這才發現這裡根本沒有門檻。
石面平整得幾乎看不出接縫,連外丹房為了防滑刻出的橫槽都沒有。
她本能覺得這樣的地面容易打滑,可走了兩步,鞋底卻貼著石面,穩穩當當。
墨衍的輪椅從前方經過,陣紋在輪下亮起,又沒入地面。
她的目光不由跟了過去。
墨衍已經停在藥櫃前。
腕間木環展開,碧絡探出去,櫃門無聲向兩側滑開。
裡面不是外院那種又深又長的抽屜,而是一格格淺而寬的藥匣,藥簽全部朝外,取哪一味,掃一眼便知道。
一隻藥匣被卷出來,空下的位置很快又被歸整好,整個過程,輪椅甚至不需要動一下。
夏至替外院藥師拿過藥,知道那邊有多麻煩。
深屜拉開以後能佔去半條過道,最上兩層又高,取藥還得踩凳子,有時忙起來,幾個人還會堵在藥櫃前。
這裡卻完全不同。
最常用的藥,全在墨衍坐著便能取到的高度。
再往里也是一樣。
丹爐沒有簡單做矮,而是把爐座沈進了地下,讓爐口正好停在他視線平齊的位置;控火陣石全部收在側邊,不需要轉去爐後;冷泉提前分成幾路,該洗藥的洗藥,該冷爐的冷爐,廢水則直接從暗槽排走。
這裡每一處位置都留得剛剛好,墨衍的輪椅幾乎不需要往後退……不管怎麼轉,下一樣要用的東西總在手邊。
夏至又想起鄭遠說過,墨衍從前是能走的。丹房裡的這些東西,不可能原來就是這樣。
那最開始呢?
腿傷以後第一次進丹房,他是不是也曾被一道門檻擋住;是不是習慣性站起來取藥,身子動了,才想起自己已經站不起來;是不是那些再簡單不過的動作,都得重新想辦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先前那點好奇和興奮便慢慢淡了。
她又想起第一次見到墨衍。
白衣垂在輪椅兩側,身後有人隨行,四周弟子見了便讓路。那時她只覺得,墨衍雖然不能走,丹霞峰少主該有的排場卻一點不少。
身份尊貴,腿腳不便,自然也有人照應。
甚至那時候被他為難,她還惡意地想過——難怪不能走路。
如今再看這些,想到墨衍或許也曾熬過一段甚麼都不順手的日子,才把這裡一點點改成如今這樣。
夏至心口忽然有些發堵。
墨衍正好轉向另一側藥案。
夏至恰好站在椅後,那點說不清的難受還沒散,手已經先伸了出去。
「我推你過去。」
「不用。」
兩個字淡淡落下來。
輪下青紋亮起,輪椅已經從她手邊滑開。
夏至的手落了空,只好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有些尷尬。
……行吧,人家根本用不著她。
墨衍已經翻開記錄,開始試藥。
夏至趕緊跟上,最初還想著把每一項都記清楚,可沒過多久,她便顧不上別的了。
他實在太快。
她才寫完一句,再抬頭,前面的步驟已經過去;剛想確認有沒有漏記,下一輪變化又到了眼前,逼得她只能一路追著往下寫。
整個過程分毫不差,一點都不亂。
沒人奔來跑去,也沒人臨時找東西,輪椅只轉一點,碧絡把該用的東西一一送到手邊,所有動作接得嚴絲合縫,整間丹房順著墨衍的習慣活了起來。
小呆伏在她肩頭,竟也一直沒鬧,只偶爾隨著爐火抬一下腦袋。夏至忙得顧不上誇它,心裡倒偷偷松了口氣。
夏至握筆的手越來越快,心裡卻越來越沒底。
一開始她怎麼會覺得,這些佈置只是為了讓墨衍少些不方便?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不是在將就這間丹房,是這間丹房,已經被他改成了最順手的樣子。
而她明明站著,手腳都好好的,卻完全跟不上他。
夏至臉上一熱,趕緊低頭補記。
還替別人瞎操甚麼心。
她自己再慢一點,才是真的麻煩。好不容易進來第一回,總不能讓人覺得她不好用,再把她扔出去。
第一隻藥匣打開時,夏至原本還在低頭整理記錄。
直到墨衍說出「九轉還生丹」幾個字,她的筆驀地停住,抬眼望了過去。
匣中放著一截乳白色藥根,根心有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紋。
「……玉髓根?」夏至喃喃。
墨衍點頭:「九味輔藥之一,護生機。」
夏至望著它,忽然想起娘那雙總也捂不熱的手,鼻尖莫名有些發酸,又趕緊壓了下去。
好不容易進來第一日,總不能先在墨衍面前露了異樣。
她飛快補上藥名。
玉髓根入爐。
乳白根身很快被火煉得透亮,卻沒有焦黑,反而像漸漸褪去了一層殼。根心的金紋一條條亮起,向四周延展。
夏至越看越覺得稀奇。
最後,那些金紋竟在根中長成了一株倒懸的樹,枝梢一點點鼓起。
竟然……開花了?
淡金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在透明的根身里舒展開。
夏至睜大眼睛。
她看過許多藥開花,卻第一次覺得花開的那一瞬竟能這樣好看,好看到胸口莫名發酸。
爐火細響間,她像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她知道,這不是僅僅是花……是被一點點引出來的生機,是娘身體里已經越來越少的東西。
她一時看得太入神,等回過神,墨衍已經撤掉一側火路。
夏至愣了一下。
花才剛開,為甚麼減火?
她還沒來得及問,那一枝金色髓脈便突然向外亮起,藥性正從撤火的位置湧過去。
夏至一下明白過來。若那道火還在,剛剛引出來的生機便會被燒散。
她趕緊記下來。
接下來幾次,她幾乎都慢了一拍。
她看見花苞鼓起來時,墨衍已經收火;聽見爐聲起了變化,他已經換過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