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別再給我加了
「不記。」
「那要是做不完呢?」
墨衍道:「可以不做。」
又是一副十分講道理的樣子。
她當然可以不做。一冊都不碰,也沒人罰她。然後十四日以後,別人一人完成十幾項,她抱著零項去重分崗位。
夏至沈默了。
「有問題嗎?」墨衍問。
「……沒有。」
她把那句「這不就是逼我做嗎」,連同一口氣咽了回去。
墨衍點了一下頭,輪椅從她身邊轉過去。
夏至站在壞掉的藥台邊,目送那片白衣走遠,突然很想把冊子對準他後腦勺扔過去。
當然,只是想想。
真扔了,十四日後的分崗怕是都省了。
現在,她有一個非常合理的懷疑。
這人絕對記仇!
昨夜她醉得厲害,不但叫他「冰塊」,還嫌他又冷又硬。
否則,怎麼別人都在學煉丹,她卻要驗一大堆爛藥?
夏至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冰塊好歹遇火還會化。這人怕是丹爐底下那塊鎮爐石,燒上一百年也不會化,還專挑她這種沒修為的壓。
退藥比夏至想的更費時間。
有些一眼就能看出霉壞,有些表皮完好,根芯卻已經腐了;還有幾種藥曬得太久,只能切開以後聞裡面殘下的氣味。
小呆蹲在旁邊幫她叼藥簽,偶爾叼錯一塊,她還得換回來。
忙得焦頭爛額,連飯點都錯過了。小呆的吃食倒是有人送來了,最後它只吃剩下一塊穀物餅,像是嫌棄極了,怎麼都不肯吃。
她站在廊下,就著涼水啃了兩口餅。
「你是省給我的嗎?」
「啾~」
嚼到一半,想起余秋娘每天中午都會替她留一個饅頭,又想起西麓那三十株聚靈草。
那些草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現在不會全死了吧?
三十株呢,多活一株都是獎勵。她現在欠了那麼多債,太需要這些了。
可惜沒時間去看。
回外丹院時,她注意到爐邊一盆從沒見過的細葉草。顏色灰綠,葉片又窄又長,乍一看和曬蔫了的韭葉差不多。
夏至剛想摸一片細看,手卻被人擋開。
「別碰。」
守爐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藥侍。
夏至縮回手:「有毒?」
「候火草。」老人往爐中添了一勺火砂,「火脈不穩、爐溫有變,它比人先知道。你碰壞了,今日這爐出問題就算你的。」
夏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長的平平無奇,居然那麼有用。
午後,兩儀宗送來一隻藥匣。
內院的人顯然很熟,接過來便道:「雲姑娘給墨先生的?還是放老地方?」
來人應了一聲,連門都不必等,徑直送了進去。
夏至正抱著退藥經過,想起那一身張揚的紅衣,再低頭瞧瞧自己懷裡的爛藥,不知怎的,連中午吃下去的穀物餅都堵得慌。
她喝了口水,繼續乾活。
入夜以後,外丹院的人陸續走了。
夏至沒走。
那一大堆的退藥,她今天怎麼也得全部驗完。
沒有靈識,便只能照娘教的老辦法,一份份切開、聞氣味、刮根皮,再和舊冊上的記錄對照。
忙到後來,小呆先撐不住了,鑽進藥籃,睡得直打鼾。
夏至也困,索性把剩下的藥搬到爐邊,借著余溫繼續。
那盆候火草就在旁邊。
「小草,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沒有動靜。
「十個人的活都給我,還問我有沒有問題。」
爐里的余火漸弱,最下面一片草葉慢慢卷了起來。
夏至歪頭瞧了一會兒。
「你也覺得過分?」
葉子又收了一點。
她頓時舒坦了。
「我就說嘛,連你都看得出來。」
她重新低頭驗藥,嘴裡還不忘補一句:「大冰塊,頑石,虧我還以為……」
後半句沒了。
因為刀下那截腐根有點不對。外皮已經爛透,冊子也判了全廢,可她剔開裡面一層黑肉,竟發現根心還有一點白。
她用銀針挑出一點根芯,放在舌尖嘗了嘗。
居然沒壞。
她趕緊將冊上的「廢棄」划掉,改成「復驗」。
這一忙,又忘了時辰。
最後實在困得不行,她抱著剩下那本冊子往爐邊一靠。
……就睡一小會兒。
誰知眼睛閉上以後,便睡熟了。
天色將明,爐火早已熄透。夏至在夢里嫌冷,把腿蜷了起來。
迷糊間,似乎有幾道細影從腳邊游過去。
原本順著藥櫃爬來的蟲蟻紛紛退開,那影子沿她身側圍出半圈,又將散落在旁的藥刀、藥粉撥遠。
有甚麼溫暖的東西被送到腳邊。夏至舒服得往旁邊蹭了一點。
「娘……」
一股藥香近了些。
夏至勉強掀開一點眼皮,朦朧間,只見一角白衣垂在身前。
怎麼又夢見墨衍了?
真是的,白天還沒被他氣夠麼。
一隻手伸過來,似乎要拿她懷裡的冊子。
夏至不樂意了,伸手去搶,她怕東西被拿走,索性連那條手臂一起抱進懷裡,臉頰貼上去,暖暖的,很舒服。
「別拿……」
那人沒有動。
「我做完了。」她抱得更緊了些,「別再給我加了。」
她等了半晌,始終沒聽見回答,只覺得頭頂的人俯下身來。
她將臉往那片白衣里埋了埋,聲音有些委屈。
「你明明說了……要留我的。」
這一次,她終於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