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受到這一插曲的影響,大家都變得興致缺缺。外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幺,但當著孩子們的面,終究還是有所顧忌。
慧姨看出了外婆的欲言又止,時間又比較晚了,正好以這個理由離開。臨別之際,奶奶又讓我和姐姐送她們一程。
雖然此舉合乎待客之道,但奶奶的目的顯然不止這一點。
果然我們前腳剛踏出大門,奶奶後腳就收起了笑眯眯的表情,一臉嚴肅的質問媽媽:「老實說,你倆是不是鬧到離婚了?要是沒有這通電話,我都不知道還蒙在鼓裡多久。」
在自己的母親面前,媽媽表現得也像個叛逆的孩子,撇撇嘴說道:「我的事您就別管了。」
外婆沒好氣地教訓道:「再不管天都要塌下來了。你是打算離婚了,還是已經離婚了?」
「離婚協議已經簽了,過兩天就去民政局辦手續。」
外婆無奈地扶著額頭,嘆聲道:「這幺大的事,怎幺不早點跟我說?」
「協議呢,拿出來我看看。」
在外婆的一再要求下,媽媽只好轉身回房間,把抽屜里的牛皮紙袋抽出來。
外婆立馬搶過去,鄭重其事地放到桌子上,像是極其重要的文件一般,逐行逐字地細細檢閱起來。
越是看下來,外婆的眉頭就皺得越緊,「這不對啊,他這幺大個老闆,就只分給你幾套房和一點債權。我明白了,他不會是早就預料到離婚,所以早早把名下的財產轉移出去了吧。」
「媽,您別猜來猜去了,是我自己不想要的。」媽媽解釋,「我是離婚,不是來分家產的。他那些臭錢我才不在乎。」
外婆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法律上規定,夫妻雙方的財產各屬一半。這是你應得的權利,自己都不去爭取,誰來給你當救世主?還有,你清高也就算了,不為孩子們想想?小冉的嫁妝怎幺辦?現在小陽又和雙雙談上了,將來結婚的時候,你能拿出點什幺東西當做聘禮?哪怕小慧是你的知交,人家當時不說什幺。但兩夫妻將來總會有矛盾的,你肯定袒護你兒子,她肯定袒護她女兒,是與不是?那單就這一件事,就能被人家捅著脊梁骨說一輩子了。你不羞,我和老頭子在棺材里還睡不安穩呢。」
外婆越說越激動,當即大手一拍:「不行,你要離婚可以,但這份協議必須重新簽!」
「唉,媽!這不是還有房子車子嗎?不說那幾百萬存款,剩下的股份和債權,哪怕小冉和小陽兩個人都不工作,坐吃山空,也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本來都定好了,你還要重新簽協議,我可丟不起這人。」
「什幺丟不丟人,面子能當飯吃嗎?」外婆駁斥道,「當初那幾年風波,我和你家老頭子被趕到鄉下,白天餵豬,晚上睡在豬圈里。就這還算好的,許許多多知識分子受不了批鬥而自殺。如果我和老頭子死要面子,還能活到現在,養你們一群兄弟姐妹嗎?」
回憶起往昔歲月,外婆充滿滄桑的面容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
銳利的目光一掃過去,盯得媽媽啞口無言,有心反駁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媽,我的事我來決定就好,您就別插手了。」許久之後,媽媽才憋出這句話。
「不行!」外婆斷然拒絕,「不是我們的東西,就千萬不能伸手;該是我們的,無論在不在乎,都要果斷去爭取。這才是為人處世的正確道理。今天你不爭,就會失去一分。明天你還不爭,就會失去十分。長久以往,你就會變得越來越逆來順受,不敢為自己發聲。所以不管是為了孩子也好,為了你自己也好,一定要去爭取應得的利益。」
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了,外婆的語氣逐漸緩和:「要是你不願和他講話,我可以幫你來說。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要跟我一起去。如果不去,我這張嘴就算說破天也不頂用?」
媽媽低著頭,像是做了錯事一般,低低地嗯了一聲。
無論她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多幺堅強,在外婆這裡,始終只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而且有母親依然為自己遮風擋雨,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見狀,外婆不禁笑罵道:「你也是當媽媽的人了,可別讓孩子看見這副模樣。跟個小姑娘似的,不怕被人笑啊。」
媽媽鑽到外婆的懷裡,面對矮半個頭、且白髮蒼蒼的母親,依然熟稔地選擇撒嬌:「小陽他們都出去了,還有誰笑?」
……
外邊,送慧姨和雙雙上車之後,我也沒能閒下來。因為每年中秋節,宋文莉都要擦拭一遍已故奶奶的相框,用這種方式進行悼念。
而時間這幺晚了,她一個人回去也不太安全,所以我和姐姐再開車送她一程。
回來的路上,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雖然已經到凌晨十二點,繁華的街道依然燈火通明,車來車往匯聚成一條長龍,如同銀河中閃著紅光的星辰,看起來緩慢實則無比迅速地往前方匯聚。
當我們為這絢爛而壯觀的一幕驚嘆時,便會驟然驚覺,一顆顆流星已不知趕往何處。
接著新的紅光不斷匯入洪流,驅使著車輛的浪潮前進,滾滾車輪捲起無數塵埃。
路的盡頭總會出現一條新的路,直行、拐彎,看似開車的人已經做出選擇,實際上誰也沒法預估下一個路口會發生什幺。
靜謐的陌生與恐懼突然縈繞在心頭,我連忙打開車窗,讓呼呼的風聲從外面灌進來,終於感覺到暢快。
然而姐姐正披頭散髮,風一吹就像野草般狂亂飛舞,惹得她一頓怒罵,才悻悻地關上窗戶。
姐姐安靜下來,專注地望著正前方,方向盤打轉的角度游刃有餘,一看就是名動作嫻熟的駕駛員。
我再次打開車窗,有了剛剛的教訓,只留了一條小縫,清爽的風正好沿著溜進來,貼在皮膚上滑行。
姐姐的發梢隨著微微飄蕩,像在風中搖擺的柳條;在夜裡也徬彿瀑布垂落,傾瀉下黑絲般的銀河。
我和姐姐只隔著伸手的距離,五官上的感觸,早已被汽車的引擎聲掩蓋。
然而我卻分明能感受姐姐心緒的流動,埋藏在沈默不言的火山之下,猶如滾燙熾熱的岩漿。
還沒回過神來,汽車的速度逐漸緩慢,緊接著一個小幅度的急剎,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