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綰發
嬴婼有些委屈。
她哪裡鬧了,她明明就是在關心哥哥啊?
嬴政無端的冤枉讓她忍不住鼻頭一酸,嘴緊緊地抿了一下,將差點湧出來的眼淚忍了回去。
嬴政拿著梳子,看著銅鏡中那張雖然還有些稚嫩,但已經展露傾國之色的臉蛋,和嬴婼緊抿著嘴,顯然心中藏了好些不快的神情,心中無聲一嘆,軟聲哄她道:
「是哥哥錯了,哥哥不該說你。婼兒原諒哥哥好不好?嗯?」
嬴婼沒說話。
她不想對哥哥撒謊,可她此刻也不想直接原諒哥哥。
嬴政也沒多說甚麼,伸手攏起她披散的長髮。嬴婼能感覺到哥哥的指尖擦過後頸,觸感微涼,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她的睫毛顫了顫,身子卻沒動。
嬴政對妹妹這片刻的異樣並無所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青絲上。
嬴婼的發絲柔軟得如同上好的絲綢,垂落時如雲如瀑,既輕且垂,墨黑濃郁的發色,哪怕最尊貴的玄色錦緞也無法比擬,在嬴政眼裡,妹妹這一頭青絲,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寶物。
而這樣的寶物,竟然被外人日日觸碰。
嬴政心頭泛起一絲不愉。
寢殿的梳妝鏡磨得極澄明,嬴婼能從鏡中看見嬴政的表情——他垂著眼,神色專注得近乎嚴肅,手上的動作卻輕得難以察覺,生怕手重一些就弄疼了她。
他梳得這樣輕,自然就不可能快,況且嬴婼的發絲順滑,時不時就會從嬴政指間落下一縷。
嬴政也不急不惱,只重新伸手將發絲攏起,再落再攏,樂此不疲,像是在用梳子和妹妹的頭髮玩一場你追我趕的遊戲。
嬴婼安靜地坐在鏡前,看著哥哥給自己梳發的樣子,抿緊的嘴角不知道甚麼時候松開了,甚至微微上翹,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影。
其實哥哥偶爾不上朝也挺好的,嬴婼想,她喜歡這種和哥哥獨處的靜謐時光。
沒有別人,只有他們。
早在嬴政上手梳嬴婼的發絲時,婢女們就悄悄退了出去。
許拓站在殿門口,身體朝外,替嬴政把守門戶。
宮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神色俱是有話想說,卻又不敢說的欲言又止——他們都知道,男子為女子梳頭意味著甚麼。
女兒家的頭髮是她最珍貴和不容觸碰的東西,只有丈夫,或者說情人才可以觸碰,因而為心愛的女子梳頭,是只會發生在夫妻伴侶之間的閨房之樂。
但現在,嬴政在為嬴婼梳頭,為他的親妹妹。
沒有一個宮人敢細想,光是悄悄看上一眼,都覺心驚肉跳。
嬴婼其實不知道男子為女子梳發意味著甚麼。
七歲之前,她跟著趙姬和嬴政,靠趙姬的母家接濟,苟且度日,吃不飽穿不暖的情況下,自然更不會有婢女伺候,當時給她梳頭的都是母親趙姬。因她年紀小,趙姬從未教過她男女之事。
後來歸了秦國,趙姬雖整日與人廝混,但對女兒仍存幾分憐愛,生怕嬴婼撞見男女交媾的場面污了眼睛,從來都不許她來她殿中請安,哪怕偶爾見面,都是在婢女宮人的簇擁下客客氣氣、規規矩矩地拜見,再沒有母女依偎,親暱耳語的私下相處,自然也不會教嬴婼這些。
所以,嬴政提出為嬴婼梳發的時候,她答應得極坦然——從前有母親,現在有哥哥,他們是相依為命的家人,梳一梳頭髮又怎麼了呢?
嬴政倒是知道這個典故。他熟讀經籍,對各色禮儀皆有涉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