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血色宮闈
嬴政的目光如寒刃一般刺向眼前的侍從。
「否則,那兩個宮女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能在秦王身邊貼身侍候的宦官自然不可能眼盲心瞎,許宦官能感受得到嬴政身邊環繞的殺氣,剛才嬴政目光中流露著一絲殺意也不似作假,忙「唯」了一聲,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拋開嬴政格外嚴肅的態度不提,他的要求其實並不算難。
瞞住趙姬這樣大權在握、消息靈通的太后,和瞞住嬴婼這樣幽居深宮、消息閉塞的幼年公主,工作難度大相徑庭。
更何況嬴政下令的時候是在處理政事的咸陽宮,歷代秦王於此上朝聽政,處理朝務,宮人的嘴嚴程度,遠非賞景寢居的章台宮可比,許宦官只將嬴政的命令嚴肅地交代了一番,宮人們便「唯」聲一片。
許宦官還特地提點了一下那幾個負責嬴婼起居的貼身婢女,婢女們紛紛表示她們一定會守口如瓶。
許宦官相信她們說的不是假話,因為只要對這位嬴婼公主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她是個性子極淺淡的,幾乎沒有任何俗物要求的人。
吃甚麼、穿甚麼,固然有所偏向,但她從來只在宮人提供的有限選擇中挑選,從來不會自己別出心裁,提出一些讓宮人難以完成的為難要求。
宮人梳頭的時候偶有下手重的時候,她也不過輕輕地「嘶」一聲,伸手碰一碰梳子。
嬴婼公主是個脾氣太好的人。
侍奉她的宮人私下常常這麼說。
但脾氣好在章台宮並不是一件好事,這通常意味著侍從的怠慢、臣子的輕視、宗親的不屑。
生活在底層的人總是熟練掌握一套看人眼色、踩高捧低的生存本事,會畏懼有能力有脾氣的人,對他們言聽計從,也會輕蔑脾氣軟糯性格內向的人,囫圇敷衍。
但是沒人敢這麼對嬴婼,敢這麼對嬴婼的人都已經死了。
這位大秦唯一的嫡公主,雖然低調得近乎沒有名聲,被接回秦國時安靜內斂得像個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但她身後站著大秦最有權勢的三個人,那些最初輕視她的宮人,都已經像剛才那兩個婢女一般,化作了青石地上的一抹血色殘陽。
嬴婼從來不問自己身邊那些消失的宮人去了何處,她們的死活永遠無法讓她那平靜柔和的面容波動分毫。她就像這深宮里的一抹幽魂,你看不見她、想不起她,但倘若你試圖踐踏她,就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許宦官一直有種感覺,這位嬴婼公主,或許不是脾氣太好,而是脾氣太冷了。
就像居於九天寒宮的仙女,眼中永遠不會出現佝僂於地面的普通人。
誰會因為螻蟻染髒了自己的衣裳而生氣呢?
她只需要揮一揮手,就能讓他們盡數死去,那麼她又為何要大發雷霆呢?
那太浪費精力了,也太不值得了。
但嬴婼的確是個好脾氣的人,從不打罵下人,說話溫聲細語,從來不像別的主子一樣不把他們當人看。倘若遇上嬴政心情不好,朝侍從發火的時候,嬴婼總會主動相勸,而一向脾氣酷烈,不許他人忤逆分毫的嬴政,竟也總會為了這個妹妹讓步。
因此,許宦官在心裡這樣揣度她的時候,很難不感到一絲羞愧,很難不想著主動討好一二,以彌補心中隱含的虧欠。
但每次當他看到嬴婼和嬴政相處的畫面時,這種討好的念頭又會如冷雨澆頭一般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恐懼,既恐懼秦王,也恐懼一舉一動都能牽動秦王的這位公主。
許宦官覺得,倘若他敢朝嬴婼多添一個笑,轉日秦王就能黥了他的面,埋進亂葬崗。
這絕非他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