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任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
蘇州府的雨下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晨才算歇住。沈府後院那株老海棠被雨水洗得透亮,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薄薄的胭脂。
沈意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裡攥著一卷半開的《山海經》,看了半晌也沒翻一頁。窗外檐角還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台階上,聲音清脆又懶散。
「姑娘,姑娘——」
丫鬟青蘿提著裙擺小跑進來,臉上帶著些急切,又分明壓著歡喜,「老爺從中堂傳話來,請您過去呢。」
沈意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嗯」了一聲,慢吞吞地將書卷合上,又慢吞吞地坐起身來。青蘿急得不行,上前替她理了理鬢發,又替她撫平衣襟上的淺褶,嘴裡不停念叨著:「說是京里來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老爺看了信,臉上神色……」
「甚麼神色?」沈意問得漫不經心。
青蘿想了想:「不好說,像是又驚又喜,又帶著幾分愁。」
沈意便不多問了。她站起身,青蘿替她披了件月白的披風,雖說已是三月末,但蘇州的潮氣重,一場雨過後,風裡還是帶著些涼意。
從中庭穿過迴廊,沈意看見庭中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兩個小廝,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見了她,連忙住口,垂手行禮。
沈意微微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她心裡隱約覺著,大約是與父親調任有關的事了。
沈意之父沈徵,字慎之,蘇州知府,正四品。在江南任職已有七年,治下清平,文名遠播,朝中幾次想調他回京,都被他以「母親年邁,水土不宜」為由推了。
但這一次,推不得了。
走進書房時,沈徵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叢剛抽新筍的細竹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看見女兒那張清冷淡然的面容,目光先是一軟,隨即又泛起複雜的情緒。
「阿意來了。」他指了指案上的信函,「過來看看。」
沈意走近,信函上壓著一方端硯,墨跡已乾。她垂眸掃了一眼,信是吏部尚書親筆,措辭客氣卻不容推拒,調沈徵入京,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正五品。
品階降了。
但蘇州知府調京,一般都是平調或明升暗降,像父親這樣品階略降卻入翰林院的,反倒少見。翰林院侍讀學士雖是五品,卻是天子近臣,清貴之極。凡入翰林者,非進士不入,非詞臣不選。
沈意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關竅。父親是二甲第二的出身,文章名動天下,在江南做了七年地方官,政績斐然,如今聖上調他入翰林,表面上是降了半級,實際上是把這位才名遠播的文臣放在了天子眼皮底下。
怕是要重用了。
「父親想去嗎?」沈意輕聲問。
沈徵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氣:「聖意已下,去不去,由不得為父了。」
沈意便不說話了。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即日啓程,不得延誤」八個字上停了一停。
「那祖母呢?」
「你祖母那邊,為父自去說。」沈徵嘆了口氣,「她老人家最疼你,你多陪她說說話,她心裡也好受些。」
沈意應了一聲,把信函放回案上,指尖輕輕按在那方端硯的邊沿,感受著石料溫潤微涼的觸感。
「京城,」她忽然開口,「不知是甚麼樣子。」
沈徵看了女兒一眼。他的阿意自小長在江南,十六年來最遠只去過一次杭州,還是跟著他赴同僚詩會。她性子淡,不愛熱鬧,對甚麼都似乎提不起興頭。旁人家的女兒到了這個年紀,要麼描花繡朵、走親訪友,要麼研習詩書、吟風弄月。她倒好,一本書能翻半天,一盅茶能喝一個時辰,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廊下看雨,一看就是半天。
這樣一個清冷疏懶的女兒,要去京城了。
沈徵心裡說不上是憂是喜,只覺得女兒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反而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替她操了幾分閒心。
「京城不比蘇州,規矩多,人情雜。」他溫聲道,「不過也不打緊,咱們家人口簡單,為父在京中也有幾位故交好友,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沈意聽了,依然不說甚麼,只微微彎了下唇角,算是應了。
窗外又飄起了細細的雨絲,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洇開一片濕潤的深色。檐下那只銅鈴被風吹動,發出幾聲清越的脆響。
沈意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想,京城也有這樣連綿的春雨嗎?
臨出門前,沈徵又叫住了她,斟酌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道:「阿意,為父知道你不愛走動。但京城不比江南,咱們初來乍到,有些場合,少不得要你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