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曬魚
她撿了一根長樹枝。
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海鳥沒有動。
她再往前一步。
「走!」
她揮了揮樹枝。
海鳥撲稜一下飛起來。
段明霜松了口氣。
「看見沒有?」
她回頭朝蘇清硯炫耀。
「本小姐很有用。」
蘇清硯點頭。
「嗯。」
「我剛才趕走了四隻。」
「很好。」
段明霜頓時得意起來。
「那你繼續做你的,我來看魚。」
蘇清硯沒有反對。
「別站太近礁邊。」
「知道了。」
段明霜便乾脆抱著樹枝坐在魚乾旁。
她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守門人。
海風吹過。
她的裙擺微微飄著。
陽光落在她臉上。
她一邊看魚,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過了一會兒。
一隻鳥從背後飛來。
段明霜毫無察覺。
它落在帆布邊上。
低頭。
猛地叼走一片魚肉。
「啊!」
段明霜回頭。
晚了。
那只海鳥已經撲稜著翅膀飛遠了。
嘴裡叼著一條魚肉。
段明霜愣了兩息。
隨後跳起來。
「你給我回來!」
她揮著樹枝追了過去。
鳥自然不會回來。
段明霜追了幾步,便停住了。
氣得臉都紅了。
「蘇清硯!」
她大喊。
蘇清硯從遠處抬頭。
「怎麼了?」
「它偷魚!」
蘇清硯走過來。
看見少了一片魚肉。
「嗯。」
「你還嗯?」
「少了一片。」
「一片也是魚!」
段明霜氣鼓鼓地指著那只已經飛遠的鳥。
「它搶的是我們辛辛苦苦處理的魚!」
蘇清硯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礁石。
「海鳥會偷。」
「那怎麼辦?」
「多看著。」
段明霜咬牙。
「本小姐就不信了。」
她抱著樹枝重新坐下。
「今日一定要守住。」
事情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又來了叄只。
這一次它們顯然已經學聰明瞭。
兩只在正面盤旋。
另一隻從側邊靠近。
段明霜剛趕走正面的兩只,側面的那只已經叼走了兩片魚肉。
「又來!」
她氣得跺腳。
「別跑!」
海鳥飛遠了。
段明霜站在原地,氣得胸口起伏。
「它們是不是故意的?」
蘇清硯點頭。
「聰明的鳥,會記地方。」
「那就是說它們還會回來?」
「會。」
段明霜。
「……」
她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
到了下午。
海鳥越來越多。
五隻。
七隻。
甚至有十幾只在礁石附近盤旋。
它們叫聲嘈雜。
海面上像落了一層灰白色的花瓣。
段明霜揮著樹枝。
「走!」
「走走走!」
「這裡沒有你們的東西!」
鳥群被她趕走一片。
片刻後又飛回來。
她累得額頭冒汗。
裙擺被海風吹得滿是沙。
「蘇清硯!」
「嗯?」
「我打不過它們。」
蘇清硯看著她。
「你不用打。」
「那怎麼辦?」
蘇清硯走過去。
「把魚肉收起來。」
「可是還沒曬乾。」
「先掛高一點。」
「高一點?」
「嗯。」
她觀察了一下周圍。
隨後指著兩根相距不遠的木樁。
「把帆布繃起來,離地高些。」
段明霜立刻明白。
兩人一起動手。
蘇清硯將麻繩系在木樁上。
段明霜把魚肉一片片掛到繩子上。
像曬衣裳一樣。
她還特意把魚肉掛得很高。
「這樣鳥就夠不著了吧?」
蘇清硯抬頭看了一眼。
「應該。」
段明霜滿意地拍拍手。
「這回好了。」
兩人回到棚子里歇了片刻。
誰也沒想到。
沒過多久。
外頭傳來一陣撲稜撲稜的聲音。
段明霜猛地起身。
「不會吧……」
她衝出去。
眼前的一幕讓她目瞪口呆。
幾只海鳥已經飛到繩子上。
有一隻正低頭啄魚乾。
另一隻從旁邊撲過來,直接把一片魚肉叼走。
「啊!」
段明霜氣瘋了。
「蘇清硯!」
蘇清硯跟出來。
她看了一眼。
「比剛才高。」
「高了它們還是能吃!」
「嗯。」
「那怎麼辦?」
蘇清硯想了想。
「用布遮。」
「布?」
「曬的時候蓋一層細網。」
「我們沒有網。」
兩人同時想起沈船里撿回來的破漁網。
段明霜眼睛一亮。
「有!」
她趕緊跑去把那半張破漁網拖出來。
可那漁網破得厲害。
一邊有洞。
一邊也有洞。
大大小小像被誰拿刀捅過無數次。
段明霜看著它。
「這能用嗎?」
「能補。」
「我來。」
她立刻坐下。
拿起針線。
一針一線,把破洞重新縫起來。
蘇清硯也坐下來幫忙。
兩個人肩並肩。
一個理線。
一個打結。
海風吹著破漁網。
也吹著她們低低的說話聲。
「這裡再縫一針。」
「嗯。」
「這邊也要。」
「知道。」
「蘇清硯。」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特別沒用?」
蘇清硯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沒有。」
「可魚被吃掉一半了。」
「是海鳥吃的。」
「可我沒看住。」
蘇清硯看她。
「你已經看了很久。」
段明霜低著頭。
「可還是沒看住。」
蘇清硯沒有安慰得很直白。
將手中的繩結系緊。
「不是每件事都能守住。」
「但能想辦法。」
段明霜抬起頭。
蘇清硯看著她。
「這次丟了魚,下一次就知道怎麼防。」
段明霜看著她。
慢慢點頭。
「嗯。」
她忽然笑了。
「那下次我一定不會讓它們再偷。」
蘇清硯唇角微微彎起。
「好。」
「你笑了。」
「沒有。」
段明霜忍不住撲哧一聲。
「你甚麼時候才能承認?」
「等你不問的時候。」
「那我偏要問。」
「……」
夕陽從椰林外慢慢落下來。
金色的光鋪滿沙灘。
兩人把補好的漁網罩在魚肉上。
破漁網雖然醜,卻結結實實地擋住了海鳥。
剩下的魚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只有不到原來的一半。
段明霜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被偷走的魚,心疼得直皺鼻子。
「這麼多……」
「夠我們吃兩日。」
蘇清硯說。
「真的?」
「嗯。」
段明霜這才松了口氣。
她忽然又想到甚麼。
「蘇清硯。」
「嗯?」
「你有沒有發現?」
「甚麼?」
「我們這幾日好像越來越會過日子了。」
蘇清硯看她。
段明霜掰著手指。
「以前只有魚,現在有魚乾。」
「以前只有椰子殼,現在有陶碗。」
「以前下雨只能用衣服接水,現在有罐子。」
「以前晚上只有火,現在有棚子和帆布。」
她越說越開心。
「再這樣下去,我們是不是能造出一座房子?」
「慢慢來。」
「我還要做一張床。」
「島上沒有木匠。」
「那我們自己學。」
蘇清硯看著她。
「你想學?」
「想。」
「那明天開始看木板。」
段明霜立刻點頭。
「好。」
她忽然踮起腳,往高處看。
破漁網上,那些魚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夕陽落在魚肉的邊緣。
泛著一層柔亮的金光。
段明霜忽然覺得。
被海鳥搶走大半,好像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至少她們還剩下。
還有火。
還有魚。
還有彼此。
她側過臉。
蘇清硯正站在她身旁。
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將那身青衣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她的側臉依舊清冷,卻再也不像最初見時那般遙不可及。
段明霜看著她。
忽地笑了。
「蘇清硯。」
「嗯。」
「明天我們再曬一批。」
「好。」
「這次誰都不許偷。」
蘇清硯抬眼看向天空。
「海鳥不會聽你的。」
「那就想辦法讓它們聽。」
「怎麼讓?」
段明霜想了想。
「我明天教它們規矩。」
蘇清硯沈默兩息。
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轉過頭。
「你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沒有。」
夕陽沈入海面。
海鳥在遠處成群飛過。
像一片被晚霞染淡了的雲。
而那張破舊漁網上,剩下的魚肉還在風中慢慢晾乾。
一點一點。
像她們在這座孤島上學會的每一種活法。
笨拙。
辛苦。
偶爾失敗。
卻也一點一點,越來越像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