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火溫
蘇清硯抬頭。
「慢點。」
「我已經很慢了。」
「你剛才還在說話。」
「我又沒說話……」
話音未落,她喉嚨輕輕一動。
「嘶。」
蘇清硯立即放下手裡的魚。
「卡到了?」
「好像……」
她輕輕咳了一下。
「這邊。」
蘇清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先別咽。」
段明霜照做。
過了一會兒,刺終於滑了下去。
「好了。」
她松了一口氣。
蘇清硯看著她。
「吃魚不能急。」
「知道了。」
「也少說話。」
段明霜瞪她。
「我吃飯為甚麼不能說話?」
「容易卡。」
「那你怎麼不讓我別吃?」
蘇清硯沈默了一下。
段明霜沒忍住,撲哧笑了出來。
「蘇清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沒有。」
「你剛才明明就是被我說住了。」
蘇清硯沒答。
低頭繼續吃魚。
段明霜眯起眼睛。
「你笑了。」
蘇清硯抬頭。
「沒有。」
「你明明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段明霜一下坐直了。
「甚麼叫我看錯了?」
蘇清硯依然平靜。
「火光晃了。」
「火光還能把你的嘴角晃起來?」
「嗯。」
段明霜瞪著她。
蘇清硯面無表情地吃魚。
段明霜越看越覺得好笑。
她乾脆放下魚。
「來,本小姐再給你說一件好笑的事。」
「不聽。」
「我偏要說。」
「從前在金陵,有一回我娘養的那只畫眉鳥從籠子里飛出來了。」
蘇清硯安靜聽著。
段明霜繼續道。
「全府上下都去抓,我嫌他們笨手笨腳,便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去夠。」
「結果那鳥沒抓著,我自己從梯子上摔下來,正好掉進我娘養荷花的大水缸里。」
蘇清硯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那缸水才換了半日,裡頭還泡著我爹從杭州帶回來的蓮子。」
「等我被撈出來的時候,頭上頂著片荷葉,懷裡還抱著一截藕。」
「我娘趕來看了一眼,說霜兒,你若是想吃藕,讓廚房去做便是,何必自己下去撈。」
蘇清硯低下頭。
段明霜盯著她。
「你笑了嗎?」
「沒有。」
「你嘴角動了。」
「沒有。」
「你的眼睛也動了。」
段明霜忽然伸手,指著她。
「你就是笑了!」
蘇清硯看著她。
片刻後,竟真的說。
「沒有。」
她說得一本正經。
反而讓段明霜忍不住笑彎了眼睛。
「你真是……」
她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你明明笑了,還偏偏不承認。」
蘇清硯看著她。
「你不也常這樣?」
「我怎樣?」
「明明怕,還說不怕。」
段明霜一怔。
隨後臉頰微微發熱。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本小姐……」
她想了半天。
「本小姐那叫有骨氣。」
蘇清硯點頭。
「嗯。」
「你又嗯。」
「有骨氣。」
段明霜這回笑出了聲。
笑得眼角都彎了。
「蘇清硯,你甚麼時候學會這樣說話的?」
「最近。」
「是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就是我。」
「不是。」
「就是。」
「不是。」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難得有了幾分孩童般的爭執。
直到段明霜笑得臉頰發熱,才忽然安靜下來。
她望著蘇清硯。
火光映在那張清冷的臉上。
那雙原本總是沈靜的眼睛里,此刻藏著一絲很淺很淺的笑意。
掩不住眼尾那一點溫柔的弧度。
段明霜怔怔看著。
心口像被甚麼輕輕撓了一下。
「蘇清硯。」
「嗯?」
「你再笑一下。」
蘇清硯神情一收。
「沒有笑。」
「你剛才明明笑了。」
「你看錯了。」
「我沒有。」
「有。」
「我沒有!」
蘇清硯看了她片刻。
忽然低下頭。
「吃魚。」
段明霜卻已經笑得不行。
「你這個人……」
她趴在膝蓋上,肩膀輕輕發抖。
「你連笑都不肯承認。」
蘇清硯不再理她。
可過了一會兒。
她又抬起頭。
嘴角果然又輕輕彎了一下。
這一次極快。
像海面上掠過的一尾銀魚,閃一下,便沒了。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看見了!」
蘇清硯立刻收起表情。
「沒有。」
「有!」
「沒有。」
「蘇清硯!」
「嗯。」
「你不許笑!」
「為甚麼?」
「因為……」
段明霜卡住。
她本來想說的那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的耳根慢慢紅了起來。
最後只得氣呼呼地道。
「因為本小姐沒讓你笑。」
蘇清硯沈默片刻。
「好。」
「真的?」
「真的。」
段明霜這才滿意。
可沒過多久,她自己卻忍不住笑了。
蘇清硯看著她。
「你又笑了。」
段明霜立刻板起臉。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蘇清硯垂下眼。
唇角輕輕揚起。
這一次。
沒再辯解。
海風從椰林間穿過。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響。
夕陽已經沈下去大半,只剩一片柔軟的金色,鋪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