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摘實
「挑黃一點的。」
「我知道。」
段明霜小心地挑了一枚顏色略黃的。
然後抓住果柄。
擰了一下。
沒動。
她再擰。
還是沒動。
「怎麼這麼緊?」
「用力。」
段明霜咬牙。
雙手一起握住。
狠狠一擰。
「啪!」
椰果突然脫落。
段明霜自己也因為用力過猛,身體猛地往後一仰。
「啊!」
她失去平衡。
下一瞬。
腰間一緊。
一隻手托住了她。
蘇清硯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躍上了樹幹。
她一隻腳踩著樹身,另一隻手扶住段明霜的腰,將她穩穩按回去。
「站穩。」
段明霜嚇得臉都白了。
她下意識抓住蘇清硯的袖子。
「我、我沒事。」
「我知道。」
蘇清硯低聲說。
「可你差點掉下去。」
段明霜抿住唇。
她也知道自己剛才很危險。
「我……」
蘇清硯沒有責怪她。
伸手從她懷裡接過那枚椰子。
「先給我。」
「為甚麼?」
「你抱著不穩。」
「我能抱。」
「你剛才差點摔。」
段明霜無話可說。
蘇清硯將椰子用一隻手抱住。
「繼續。」
「還要摘?」
「你不是要自己摘嗎?」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對。」
「那就繼續。」
兩人一前一後站在椰樹上。
蘇清硯負責穩住樹身。
段明霜則一個一個地去擰椰果。
這一次,她學聰明瞭。
先找成熟的。
再掰果柄。
先將身體貼緊樹幹,再使力。
一個。
兩個。
第叄個。
她越摘越順手。
最後竟一口氣摘了五個。
段明霜抱著最後一顆椰子,得意得不得了。
「看!」
「甚麼?」
「我摘了五個。」
「看見了。」
「都是我摘的。」
「嗯。」
「你不誇我?」
蘇清硯看著她。
「不錯。」
段明霜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就知道。」
「甚麼?」
「我一定能學會。」
蘇清硯沒說話。
只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下去了。」
「哦。」
段明霜這才發現。
自己剛才一興奮,竟已經在樹上站了很久。
她低頭。
腳下離地足有好幾丈。
剛才不覺得。
此刻一看。
腿軟了。
「蘇清硯。」
「嗯?」
「我突然覺得……」
「甚麼?」
「這下面好高。」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所以先別動。」
「哦。」
段明霜乖乖不動。
過了片刻。
她忽然小聲問。
「你會接住我嗎?」
蘇清硯頓了一下。
「會。」
「那就好。」
段明霜笑了笑。
像是終於放下心來。
回到地面時,段明霜整個人都有些發軟。
她坐在沙地上,抱著一枚椰子,胸口一起一伏。
「累死了……」
蘇清硯將剩下的椰子放下來。
「還好嗎?」
「還好。」
段明霜喘了兩口氣。
「就是腿有點軟。」
「第一次爬樹,都這樣。」
「你第一次呢?」
「記不清了。」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嗯。」
段明霜眼睛一亮。
「你小時候也怕高?」
蘇清硯想了想。
「怕過。」
「真的?」
「嗯。」
「那你後來怎麼不怕了?」
蘇清硯望著那片椰林。
「爬多了。」
段明霜頓時笑起來。
「所以我也要多爬。」
「可以。」
「以後我每天都爬。」
「不要。」
「為甚麼?」
「手會磨破。」
段明霜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又紅了一片。
她抿了抿唇。
「那兩天一次。」
蘇清硯沒有反駁。
「可以。」
段明霜又笑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學會一種新的生活。
以前她想要東西,只需說一句我要。
現在她得自己去找。
想吃魚,就學捕魚。
想喝椰子水,就學摘椰子。
想要活得好一點,就得一點一點親手去做。
這種日子累。
卻也奇怪地令人踏實。
午後,兩人把摘回來的椰子處理了一部分。
蘇清硯用短刀剝開外層纖維。
段明霜坐在旁邊。
「這個怎麼弄?」
「先去掉外殼。」
「我來。」
蘇清硯看她。
「會用刀?」
「會。」
「別割自己。」
「知道。」
段明霜拿起短刀。
這一次,她沒有像最初那般拿得笨拙。
她學著蘇清硯的姿勢,讓刀刃斜著貼在椰殼邊緣,一點一點削去粗纖維。
動作雖然慢,卻穩了很多。
蘇清硯坐在旁邊。
沒有幫她。
看著。
「這裡薄一點。」
「嗯。」
「那邊再削。」
「好。」
段明霜很快剝開了一枚。
她舉起來。
「看!」
裡面白色堅硬的椰殼露出來。
「是不是很好?」
「嗯。」
「我自己剝的。」
「知道。」
段明霜把椰子放在懷裡。
忽然笑了。
「蘇清硯。」
「嗯?」
「我是不是越來越厲害了?」
蘇清硯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段明霜一會兒。
「是。」
這一個字說得極輕。
段明霜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接話。
她低下頭。
看著手裡的椰子。
心裡忽然泛起一陣很柔軟的感覺。
自己真正高興的,並不是椰子。
也不是越來越厲害。
而是這個人看見了。
她的一點點進步。
每一點。
都沒有被忽略。
「那……」
段明霜忽然抬起眼。
「以後你去找水的時候,我也可以自己去撿椰子了?」
蘇清硯點頭。
「可以。」
「不會嫌我添亂?」
「不會。」
「若我找到很多呢?」
「帶回來。」
「若我找到特別大的呢?」
「留給你。」
段明霜愣了一下。
「為甚麼留給我?」
蘇清硯看她。
「你摘的。」
段明霜忽然笑了。
「好。」
她抱著那枚椰子,笑得眉眼彎彎。
「那最大的那一顆,我要留給自己。」
蘇清硯點頭。
「好。」
傍晚時,兩人坐在椰林邊吃椰肉。
夕陽從海面上緩緩落下去。
天空被染成淺金、淡粉、又慢慢轉成橘紅。
椰葉在暮色中變成深深的墨綠。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白日積攢的暖意,拂過兩人的臉。
段明霜咬了一口椰肉。
甘甜。
微微帶著一點油潤。
她細細嚼了幾下,忽然道。
「蘇清硯。」
「嗯。」
「我今天雖然爬得很辛苦。」
「嗯。」
「手也疼。」
「嗯。」
「腿也酸。」
蘇清硯看她。
「那你明天還爬?」
段明霜想都沒想。
「爬。」
「為甚麼?」
她眨了眨眼。
「因為是我自己摘下來的。」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偏過頭看她。
「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甚麼?」
「我以前吃椰子,只覺得好不好吃。」
她低頭摸了摸椰殼。
「現在我知道它從哪裡來,也知道要怎麼把它摘下來。」
「我覺得……」
她想了很久。
「這樣吃起來,更甜。」
蘇清硯靜靜看著她。
夕陽落在她眼底。
那雙一向沈靜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點極淺的笑。
「那就多吃一點。」
段明霜笑著點頭。
她捧起那半只椰殼。
又喝了一口椰子水。
風從椰林穿過去。
椰葉沙沙作響。
遠處的海面鋪著一層金光。
這一日,她沒有抓到魚。
卻摘下了五顆椰子。
她知道,這並不算甚麼了不起的事。
可對於那個曾經連茶爐都不肯自己碰的金陵大小姐而言。
卻像是終於從這座荒島上,親手拿回了屬於自己的第一份東西。
她自己伸手。
自己爬上去。
自己摘下來的。
段明霜低頭看著掌心。
那裡還留著樹皮磨出的淺紅痕跡。
她輕輕握了握拳。
忽然覺得,那些細小的疼痛並不討厭。
因為它們在告訴她。
她正在一點一點長出自己的力量。
而坐在她身邊的蘇清硯,將一枚剝好的椰肉遞到她手裡。
段明霜接過。
兩人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很快又分開。
可那一點溫度,卻像夕陽最後留在沙灘上的余暉。
淡淡的。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