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星鱗
蘇清硯一把抓住她的後腰。
「別鬆手!」
段明霜咬牙。
「我不松!」
那魚又猛地擺了一下。
她幾乎被拖著往前走。
腳底踩到一塊碎石。
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她仍然抓著魚叉。
「蘇清硯!」
「穩住!」
「我穩不住了!」
蘇清硯立刻上前。
她一隻手扶住段明霜的肩,另一隻手握住魚叉末端。
「現在往後。」
「甚麼?」
「退。」
兩人一起往後。
那條魚仍然拼命掙扎。
段明霜臉都紅了。
「它怎麼這麼大的力氣!」
「魚在水里比岸上有力。」
「我知道!」
「再退一步。」
段明霜狠狠咬牙。
兩人又往後退了一步。
終於。
魚被她們拖出了水。
啪的一聲。
魚尾重重拍在礁石上。
濺了段明霜一臉水。
她愣住了。
手裡的魚叉還在發抖。
那條魚就在她面前。
鮮活的。
銀亮的。
還在不停擺尾。
段明霜緩緩抬起頭。
「蘇清硯……」
「嗯?」
「我抓到了。」
蘇清硯看她。
段明霜眼睛亮得驚人。
「我真的抓到了!」
「嗯。」
「不一樣!」
她幾乎要跳起來。
「這條比昨天的大!」
「嗯。」
「而且是我自己刺中的!」
蘇清硯看著她。
「嗯。」
段明霜終於忍不住了。
她將魚叉一放,轉身撲過去抱住蘇清硯。
動作快得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蘇清硯整個人僵住。
段明霜也僵住。
兩個人保持著這個姿勢足足兩息。
段明霜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我……」
她松開手。
耳根一直紅到了臉頰。
「我、我就是太高興了。」
蘇清硯看著她。
「我知道。」
「你別笑。」
「我沒笑。」
「你眼睛笑了。」
蘇清硯頓了一下。
「那就當我笑了。」
段明霜怔住。
隨即也笑起來。
晨光照著她的臉。
眉眼彎彎。
像一枝終於在風裡開透的花。
這次回營地。
段明霜堅持要自己提魚。
魚用一根細藤穿過魚鰓,掛在她手裡。
走一路。
魚便晃一路。
魚尾偶爾啪嗒一下打在她腿上。
她也不惱。
反而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像是在確認那條魚真的還在。
「蘇清硯。」
「嗯。」
「它好大。」
「看出來了。」
「我從前吃過的魚都沒覺得這麼大。」
「因為以前有人替你處理。」
段明霜頓了頓。
「也是。」
她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自己抓的魚,看著都不一樣。」
蘇清硯看著她。
「甚麼不一樣?」
「好像……」
段明霜想了想。
「像自己賺來的。」
「嗯。」
「所以更高興。」
蘇清硯沒說話。
片刻後,她道。
「記住這種感覺。」
段明霜回頭。
「甚麼?」
「你以後會越來越習慣。」
「習慣甚麼?」
「靠自己。」
段明霜怔住。
她看著蘇清硯。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蘇清硯是在教她怎麼活。
一點一點。
慢慢地。
讓她從那個離開丫鬟便不知道該怎麼穿衣的段家大小姐。
變成一個能夠自己找水、自己生火、自己捕魚的人。
她握緊了魚。
「好。」
當天傍晚。
那條魚被烤得很好。
段明霜堅持要自己動手。
她先刮鱗。
再去內臟。
然後用短刀在魚背上划出幾道淺痕。
最後抹上一點鹽。
這一套動作,她已經越來越熟。
蘇清硯坐在旁邊,沒有插手。
只是偶爾提醒一句。
「刀低些。」
「嗯。」
「魚腹不要划太深。」
「知道。」
「鹽少一點。」
「知道。」
最後,魚架上火。
火舌一舔。
很快便有香氣飄出來。
段明霜坐在火邊,眼睛一直盯著那條魚。
「蘇清硯。」
「嗯。」
「這是我抓的。」
「嗯。」
「我處理的。」
「嗯。」
「也是我烤的。」
「嗯。」
段明霜終於忍不住了。
「你就不會說別的嗎?」
蘇清硯想了想。
「你很厲害。」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隨後笑得眼睛都彎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火邊,抱著膝蓋。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胸口像被甚麼填滿了。
金陵城裡那些被人誇贊的漂亮衣裳。
首飾匣子里那些會在陽光下發光的珠玉。
都比不上,一個荒島上的傍晚。
一條自己抓來的魚。
和一句來自蘇清硯的你很厲害。
她覺得已經足夠好了。
夜裡。
兩人已經躺進棚子。
火堆在外面安靜地燒著。
海浪一聲一聲拍著岸。
段明霜閉著眼。
可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
又翻回來。
過了一會兒。
「蘇清硯。」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我今天抓到了那麼大的魚。」
「知道。」
「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覺得。」
「那你再說一次。」
「你很厲害。」
段明霜忍不住笑。
「再說一次。」
「……」
蘇清硯沈默。
段明霜笑得更厲害。
「你說嘛。」
蘇清硯終於道。
「你很厲害。」
「嘿嘿。」
段明霜抱住自己的衣角。
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她又想起魚被刺中的那一刻。
想起水花。
想起自己被魚拖得踉蹌。
想起蘇清硯從身後一把扶住她的肩。
又想起她最後撲過去抱住蘇清硯時,那人明顯僵了一下的身體。
她的臉忽然有些熱。
「蘇清硯。」
「嗯?」
「我今天抱你,你是不是嚇了一跳?」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
「為甚麼?」
「你突然過來。」
「那如果我以後提前告訴你呢?」
「……」
蘇清硯沒有回答。
段明霜在黑暗中彎起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問這樣的話。
只是心裡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高興了,會去抱阿芷,會抱自己的小枕頭,會撲到母親懷裡撒嬌。
如今在這座荒島上,她高興時,第一個想到的人,卻成了蘇清硯。
「蘇清硯。」
「嗯。」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我知道。」
「我從來沒有抓過這麼大的魚。」
「嗯。」
「明天我還要抓。」
「好。」
「後天也要。」
「好。」
「我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會的。」
「到時候……」
段明霜的聲音漸漸低下來。
「到時候,我也可以保護你。」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
她輕聲說。
「好。」
只是一個字。
卻比海風更輕。
也比海風更暖。
段明霜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終於慢慢睡著了。
可直到入夢前,她腦子里還全是那條銀亮的大魚。
以及那句。
你很厲害。
她第一次覺得,原來「長大」,並不是變得不再嬌氣,也不是學會忍耐所有委屈。
而是有一天,她伸出手的時候,終於能夠抓住自己的活路。
哪怕那活路,不過是一條小小的魚。
而這一晚,段明霜做了一個極甜的夢。
夢里。
沒有金陵的高樓。
沒有沈船。
沒有風暴。
只一片很大的海。
她和蘇清硯並肩站在礁石上。
海風吹起她們的衣擺。
遠處,一群銀亮的飛魚躍出海面。
像無數碎星。
段明霜笑著回頭。
「蘇清硯,你看!」
身邊的人應她。
「嗯。」
「本小姐抓到了。」
海風吹過。
那聲音落在很遠很遠的海面上。
像一句尚未說完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