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悅汐
有了第一條魚之後,段明霜便有些停不下來。
她又要試。
「這一條呢?」
「太深。」
「這一條?」
「看不清。」
「那邊呢?」
「那是水草。」
「……」
一上午過去,她才真正抓到叄條。
其中一條還是刺中了魚尾。
那條魚在水里拼命掙扎,段明霜差點被拖得摔進水窪。
蘇清硯一把扶住她。
「站穩。」
「它好大力氣。」
「所以別站在邊上。」
「我知道了。」
段明霜喘著氣,臉頰被晨光曬得紅撲撲的。
她低頭看著那條魚。
「它差點把我拖下去。」
「嗯。」
「你剛才是不是要笑?」
「沒有。」
「你就是想笑。」
「沒有。」
段明霜盯著她。
忽然用手上的水朝她潑了一下。
「現在呢?」
蘇清硯臉側多了一點水珠。
她沒動。
段明霜自己反倒愣住了。
「……」
她突然有些心虛。
「我、我不是故意的。」
蘇清硯抬手。
用指腹擦掉臉側那滴水。
「我知道。」
段明霜松了口氣。
可下一刻。
蘇清硯從水窪里舀起一捧水。
「你幹甚麼?」
「沒甚麼。」
「蘇清硯!」
「還你。」
一捧涼水迎面而來。
段明霜啊地叫了一聲。
整張臉都被水打濕了。
額前的發絲貼在皮膚上。
她愣了兩息。
然後氣得笑了。
「好啊,你學壞了!」
她撲過去要抓她。
蘇清硯往後一退。
左腿剛好踩到濕滑的礁石。
身形微微一晃。
段明霜臉色頓時變了。
「蘇清硯!」
她連忙伸手扶住她。
「你的腿!」
「沒事。」
「你不是答應我,不許再說沒事?」
蘇清硯。
「……」
段明霜瞪她。
「說。」
蘇清硯沈默片刻。
「沒有很疼。」
「這還差不多。」
段明霜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腿。
傷口雖然已經結痂,可今日走了這麼多礁石,褲管邊緣還是沾了水。
「我們歇一會兒。」
「好。」
蘇清硯竟真的坐了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塊乾燥的礁石上。
海風吹過來。
濕掉的衣角慢慢被吹乾。
段明霜把那叄條魚放在一旁,看著海面出神。
「蘇清硯。」
「嗯?」
「你還記得第一天我叫你去拿水嗎?」
「記得。」
「那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麻煩?」
蘇清硯想了想。
「有一點。」
段明霜立刻瞪她。
「你還真說。」
「那時你站在船舷邊。」
「所以呢?」
「很危險。」
「那你就是覺得我麻煩。」
蘇清硯沒有否認。
「可是現在呢?」
段明霜問。
蘇清硯看向她。
「現在不麻煩。」
段明霜怔住。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問。
可聽見這句話,心口竟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真的?」
「嗯。」
「為甚麼?」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現在知道了很多。」
「……」
段明霜原本有些期待。
聽見這個回答,忍不住抬手拍她一下。
「你就不能說一句好聽的?」
蘇清硯看著她。
「你想聽甚麼?」
段明霜一下被問住。
她低頭捏了捏裙角。
「比如……」
「比如甚麼?」
「比如……說我長大了。」
蘇清硯看了她很久。
「你長大了。」
段明霜的手指停住。
「真的嗎?」
「嗯。」
「哪裡長大了?」
「會捕魚了。」
「……」
段明霜氣得差點把那條魚扔進海裡。
「蘇清硯!」
蘇清硯唇角輕輕彎了一點。
段明霜看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就不生氣了。
反而也笑起來。
回營地的時候,已經接近午時。
太陽升得高了。
段明霜抱著叄條魚,走得興高採烈。
「今天第一條魚是我抓的。」
「嗯。」
「第二條也是。」
「嗯。」
「第叄條雖然刺在尾巴上,但也是我抓的。」
「嗯。」
「所以今天的魚,你不許一個人烤。」
「為甚麼?」
「我要自己來。」
蘇清硯側頭看她。
「會燒焦。」
「不會。」
「你連魚鱗都還沒刮好。」
段明霜頓時停住。
「……」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魚。
確實。
魚鱗還粘著不少。
「那你教我。」
「好。」
回到營地後。
蘇清硯沒有接過魚。
而是搬來一隻陶碗,在段明霜身邊坐下。
「第一步。」
她把短刀遞過去。
「刮鱗。」
段明霜接過。
刀尖落在魚身上。
「要從尾巴往頭。」
「為甚麼?」
「逆著魚鱗。」
「哦。」
她認真地刮起來。
魚鱗一片片飛出來。
有幾片落在她鼻尖上。
蘇清硯看見了。
「別動。」
「怎麼了?」
蘇清硯伸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
取下一片細小的魚鱗。
段明霜頓時安靜下來。
那只手離開得很快。
快得像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
可她的耳根已經悄悄紅了。
「好了。」
蘇清硯將魚鱗放到一邊。
「繼續。」
段明霜低頭。
心思卻已經不太在魚上了。
她默默告訴自己。
只是拿掉一片魚鱗而已。
有甚麼好在意的。
可那指尖留下的觸感,卻偏偏像一粒小小的火星。
一點。
一點。
落在她心裡。
午後,魚終於烤好了。
叄條魚。
其中兩條是蘇清硯處理的。
還有一條,是段明霜自己從頭到尾做完的。
雖然賣相算不上好。
魚皮有一處焦得厲害,尾巴還少了一小塊肉。
可段明霜十分滿意。
她把那條魚擺到蘇清硯面前。
「這個給你。」
蘇清硯看她。
「為甚麼?」
「第一條我自己抓的。」
段明霜認真道。
「你吃。」
蘇清硯沒有推回去。
她拿起來,慢慢撕下一塊魚肉。
「嗯。」
「好吃嗎?」
「好吃。」
段明霜笑了。
「真的?」
「真的。」
她自己也拿起另一條魚。
咬了一口。
魚肉鮮嫩。
鹽味恰到好處。
她忽然覺得,這世上沒有比此刻更好的飯了。
沒有金陵的雕花食案、銀箸玉碟的精心擺盤。
海風、椰林、火堆,還有一條由自己親手抓來的魚。
「蘇清硯。」
「嗯。」
段明霜笑起來。
「總有一天,我也能自己去海邊,不用你跟著。」
蘇清硯沈默片刻。
「好。」
她頓了頓。
「但現在不行。」
「為甚麼?」
「因為你還不會一個人回來。」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明白。
蘇清硯所謂的教她捕魚,不只是教她怎麼抓一條魚。
是在一點一點教她,如何在這片陌生的海上活下來。
怎麼認潮。
怎麼辨魚。
怎麼站穩。
怎麼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這些東西看起來瑣碎。
可每一樣,都可能在某一天救她的命。
她慢慢點頭。
「知道了。」
這一次,沒有撒嬌。
也沒有頂嘴。
只是認真地說。
「我會學。」
蘇清硯看著她。
「嗯。」
海風從椰林間穿過。
將兩人的發絲輕輕吹亂。
段明霜低頭吃魚。
吃了兩口,又抬起臉。
「蘇清硯。」
「嗯?」
「等我們回去以後……」
「嗯。」
「我想再跟你去一次海上。」
蘇清硯的動作停了一瞬。
「為甚麼?」
段明霜想了想。
「因為我現在覺得,海其實很好看。」
蘇清硯看著她。
許久,才輕聲說:
「好。」
「下次不會讓你掉海裡。」
段明霜笑起來。
「你敢。」
兩人的笑聲混進海風裡。
遠處,潮水正在緩慢上漲。
一波。
又一波。
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們的捕魚課,也只是剛剛開始。
往後的日子里,段明霜還要學會辨認潮汐,學會尋找魚群,學會在礁石間行走,學會看雲、聽風、辨雨。
也會一點一點地學會。
如何與蘇清硯並肩站在這片遼闊的海邊。
不再只是被她護在身後。
是與她一起,望著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