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守焰
很快便被風吹得發涼。
蘇清硯從袖中取出一方已經洗得發白的布帕,遞給她。
「擦擦。」
段明霜接過去。
她捏著那方布帕,忽然問。
「你父母呢?」
蘇清硯一頓。
「已經不在了。」
段明霜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蘇清硯卻神色平靜。
「很早以前。」
「對不起。」
「沒甚麼。」
「你是不是也很想他們?」
蘇清硯望著海面。
半晌,她才說。
「想過。」
只有叄個字。
段明霜卻忽然不知道為甚麼,心裡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
輕輕扯住蘇清硯的衣袖。
「那我們一起等。」
蘇清硯回頭。
段明霜抬起臉。
眼睛還紅著,卻努力笑了一下。
她頓了頓。
「等所有該回來的人。」
蘇清硯看了她一會兒。
「好。」
第十一日,段明霜沒有去北邊的石頭。
她坐在棚子里縫衣服。
她先把自己的里衣補好,又拿起蘇清硯那件外衫。
那件衣裳原本就舊,如今被礁石划得更破了幾處。
段明霜捏著衣角,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蘇清硯時的樣子。
那時的蘇清硯站在船舷邊,青衣素淨,長髮束得一絲不亂,眉目冷淡得很。
她那時候覺得這人真討厭。
不愛說話。
不愛笑。
還總是一副甚麼都看得透的樣子。
可如今,她卻坐在這人的破衣前,一針一線地替她縫補。
針尖穿過布料。
又拉出一小截白線。
段明霜盯著那針腳,不知不覺笑了一下。
「笑甚麼?」
聲音從頭頂傳來。
段明霜抬頭。
蘇清硯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正彎腰掀開帆布。
她連忙把衣裳往身後一藏。
「沒甚麼。」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補我的衣服?」
「誰補你的了?」
「那是甚麼?」
「我自己的。」
「你的在你手裡。」
「……」
段明霜臉紅了。
「你管得真多。」
蘇清硯在她旁邊坐下。
「補得很好。」
段明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針腳。
歪歪扭扭。
她小聲道:
「那當然。」
沈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今天是第幾日?」
「十一日。」
蘇清硯從腰間摸出一小片薄木板。
上面刻著十一道橫痕。
段明霜盯著那木板看了片刻。
「你每天都記?」
「嗯。」
「為甚麼?」
「怕忘。」
「忘甚麼?」
蘇清硯看向她。
「日子。」
段明霜輕輕哦了一聲。
過了片刻,又問:
「今天有船嗎?」
「沒有。」
段明霜手裡的針停住了。
棚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吹到了臉頰。
「蘇清硯。」
「嗯。」
「你老實告訴我。」
她的聲音很輕。
「船……真的會來嗎?」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她望著段明霜,目光沈靜。
「我不知道。」
段明霜怔住。
這是蘇清硯第一次說不知道。
她握著針的手慢慢垂下來。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你為甚麼一直說會來?」
蘇清硯沈默片刻。
「因為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是。」
段明霜低下頭。
胸口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忽然重重墜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仍舊覺得難過。
原來她們等了十一日。
等到的不是一艘船。
而是一個「不知道」。
她的父母不知道在哪裡。
船隊不知道去了哪裡。
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是否還記得她。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座島比從前大了許多。
大得沒有邊。
她們兩個,像被丟在天地之間的一粒塵埃。
「那怎麼辦?」
她問。
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蘇清硯看著她。
「活下去。」
段明霜抬起眼。
「可如果一直沒有船呢?」
「也活。」
「如果一個月沒有呢?」
「活。」
「如果一年呢?」
蘇清硯靜靜看著她。
「那就想辦法活一年。」
段明霜眼眶漸漸紅了。
「你怎麼甚麼都不怕?」
蘇清硯搖頭。
「我怕。」
「你怕甚麼?」
「怕你生病。」
段明霜愣住。
蘇清硯的聲音仍舊平靜。
「怕火滅。」
「怕水不夠。」
「怕風暴再來。」
「怕潮水漲得太快。」
「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我們撐不到船來。」
段明霜看著她。
眼淚落了下來。
「那你為甚麼還這麼鎮定?」
蘇清硯看著她。
「因為害怕沒有用。」
她伸出手,將段明霜落在臉頰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
動作極自然。
也極輕。
「怕了,也要活。」
段明霜怔怔地看著她。
忽然,她伸手抓住了蘇清硯的袖口。
「那我也活。」
她說。
「我跟你一起。」
蘇清硯垂眸看著她抓住自己的手。
傍晚,段明霜仍舊沒有去北邊等船。
她坐在棚子門口,幫蘇清硯整理曬乾的椰肉。
兩人把椰肉切成薄片,一片片鋪在乾淨的帆布上。
太陽從西邊慢慢落下去。
沒有船。
沒有人聲。
沒有遠處響起的號角。
潮水一遍遍拍打著沙灘。
段明霜忽然說:
「蘇清硯。」
「嗯。」
「明天我們去南邊。」
蘇清硯抬眼。
「做甚麼?」
「看看還有沒有東西能撿。」
「好。」
「後天呢?」
「看潮。」
「大後天?」
「曬魚。」
段明霜想了想。
「那再後天呢?」
「修棚子。」
段明霜笑了。
「看來我們還有好多事情。」
「嗯。」
她低下頭,將一片椰肉翻了個面。
陽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雙曾經嬌嫩得連針尖都不肯多碰的手,如今已經有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她卻沒有覺得難看。
反而覺得,這是自己活著的證明。
「蘇清硯。」
「嗯。」
「你說我們是不是已經變成島上的人了?」
蘇清硯想了一會兒。
「還沒有。」
「為甚麼?」
「你還在等船。」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那你呢?」
蘇清硯看著她。
「我也在等。」
「等甚麼?」
蘇清硯沒有回答。
她將最後一片椰肉放到帆布上。
海風吹過。
兩人的衣擺輕輕相碰。
段明霜看著她側臉,不知為甚麼,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沒有救援。
至少今日沒有。
明日也許有。
也許沒有。
可那已經不再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
她們有火。
有水。
有魚。
有從沈船里撿回來的鐵鍋、陶碗和鹽。
有一間雖然簡陋,卻能遮風的棚子。
還有彼此。
這些東西並不多。
卻足夠讓一個人從絕望里重新生出一點點活下去的念頭。
夜幕漸漸落下。
蘇清硯起身去添火。
段明霜也跟著站起來。
「我來。」
蘇清硯看她一眼。
「會燒嗎?」
段明霜揚起下巴。
「當然會。」
她抱起一捆乾柴,熟練地蹲到火堆旁。
火苗很快便竄了起來。
暖黃的光映在她臉上,也映在蘇清硯清冷的眉眼間。
段明霜抬起頭。
「看。」
「嗯。」
蘇清硯輕輕應了一聲。
「燒得不錯。」
段明霜低下頭,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遠處的海面沈沈無聲。
沒有船。
沒有救援。
只有潮水依舊按著自己的規律來去。
而在這座無人知曉的小島上,兩個人守著一簇火,守著一方窄窄的棚子,也守著尚未熄滅的希望。
明日的船,也許會來。
也許永遠不會來。
可至少今夜,她們還在這裡。
一起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