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火種
她又歇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根鑽木棒。
「再試。」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穩。
雙掌夾住木棒,不疾不徐地搓動。
火堆旁的夜風似乎也小了,那木棒在坑中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像在磨甚麼極硬的東西。
段明霜半跪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淺坑上。
煙。
淡淡的煙。
從坑邊溢出來。
「有煙了!」
她差點叫出來。
蘇清硯加快了搓動的速度。
煙濃了起來。
一絲一縷地升起來,像從木頭裡鑽出來的魂魄。
那煙被風吹得四散,讓段明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蘇清硯突然停下鑽木,俯下身,將填在坑周圍的椰糠輕輕攏了攏。
輕輕地往里吹氣。
一下。
兩下。
段明霜看見,坑里出現了一星極微弱的紅光。
像一隻剛睜開的眼睛。
「火!」
她的聲音在發抖。
蘇清硯又吹了一口氣。
這一下,那紅光騰地跳了起來。
一小簇火苗從椰糠里鑽出來。
像一朵橘黃色的小花,在風裡顫巍巍地開開合合。
「著了!」
段明霜幾乎要叫出來。
蘇清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護著那簇火苗。
她把早就準備好的細枝輕輕搭上去。
火苗舔上細枝,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火大了。
溫暖的光暈在黑暗中亮起來。
照亮了兩人的臉,也照亮了這座荒島。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濕了。
她本以為,自己會哭得很大聲。
她跪在那裡,看著那團火,呆呆地,像從沒見過火似的。
「好暖。」
她喃喃。
蘇清硯看著她。
火光照在段明霜臉上,將她原本蒼白的臉染成了一種極柔和的蜜色。
她的眼睛里映著跳動的火苗。
像盛滿了碎金。
蘇清硯垂下眼。
「再添些柴。」
「好。」
段明霜小心地把一旁備好的枯枝往火里放。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那團火。
火越燒越旺。
柴火噼啪作響,爆出幾點火星,飄向夜空。
兩人圍著火堆坐下。
溫暖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一整日的寒冷與恐懼一點一點驅散。
段明霜不再發抖了。
她伸出手,在火上慢慢烤著。
火光透過她半透明的指尖,映出一層溫潤的橘色。
「蘇清硯。」
「嗯。」
「你今天救了我兩次。」
蘇清硯看她。
「一次是海,一次是火。」
段明霜轉過頭。
「本小姐都記著。」
蘇清硯把幾根枯枝折成小段,慢慢放進火里。
「不用記。」
「要記。」
段明霜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
「等回了金陵,我請你吃最大的席面,買最貴的料子給你做衣裳!」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得先活著回去。」
蘇清硯仍沒說話。
她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好。」
夜深了。
蘇清硯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用幾根粗樹枝支起了一個極簡陋的架子。
把幾片寬大的椰葉搭上去,圍成一個三角形狀的小棚。
棚子很小,只夠兩個人並排躺下,頂上的椰葉被風一吹便沙沙響。
「今晚先這樣。」
蘇清硯拍了拍身上的砂土。
「明日再搭個大些的。」
段明霜看著那個小得可憐的椰葉棚。
「這能睡嗎?」
「能遮風。」
「那下雨呢?」
「下雨再說。」
她走進去,在沙地上坐了坐。
棚子雖然簡陋,但椰葉擋住了斜吹來的風,比外面暖了些。
地上鋪了一層曬過的乾椰葉,乾燥柔軟,帶著一股海風吹過的清香。
「還不錯。」
她小聲說。
蘇清硯在火堆旁坐下。
「你先睡。」
段明霜探頭。
「你呢?」
「我守火。」
「守一整夜?」
「火光能嚇走蛇蟲。」
段明霜一聽到蛇字,立刻往棚子里縮了縮。
「那我也守。」
「你睡你的。」
「我不困。」
蘇清硯看她一眼。
「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段明霜用力睜大眼。
「沒有。」
「睡吧。」
「我不。」
蘇清硯不再勸。
她往火里添了幾根柴,又把燒過的灰燼往火堆邊上撥了撥,好讓火燒得更穩。
段明霜躺在椰葉上。
她的身體累極了,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
可她的眼睛就是合不上。
她側過頭。
蘇清硯就坐在火堆旁。
背對著她,肩膀很窄,像一痕青山。
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段明霜腳邊。
段明霜看著那道影子,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蘇清硯。」
「嗯。」
「你冷嗎?」
「不冷。」
「你若冷了,就到棚子里來。」
蘇清硯沒有回頭。
「好。」
段明霜的聲音漸漸含糊。
「你別亂走……」
蘇清硯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回過頭。
棚子里,段明霜已經睡著了。
她側身蜷著,臉半埋在臂彎里。
火光照著她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的呼吸很輕,像海灘上緩緩漫上來的浪。
蘇清硯看了一會兒,脫下自己那件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外衣,走過去,輕輕蓋在段明霜身上。
衣服不大,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段明霜在睡夢中動了動,像是尋到了熱源。
把衣服往上拽了拽,又沈沈睡去。
蘇清硯回到火堆旁坐下。
左腿的傷還在疼。
手掌上的水泡也一碰就疼。
她沒有去管。
她抬著頭,望著天上那些從雲縫里透出的星星點點。
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咸味。
火堆旁,幾片被吹散的椰糠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
像碎在地上的一把星星。
那是火種。
也是她們在這座荒島上,第一次真正燃起的希望。
半夜裡,段明霜醒過一次。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衣服。
那是蘇清硯的外衣。
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可衣料上有一股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像海風,像竹節,又像曬過太陽的舊棉布。
她把衣服抱在懷裡,偏過頭去看棚外。
火還在燒。
蘇清硯還坐在那裡。
她的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伸直,手裡拿著一截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火。
火苗跳動著,把她的側臉照得明暗不定。
段明霜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她忽然不想打破這一刻。
不想讓蘇清硯知道她醒了。
因為如果蘇清硯知道她醒了,一定會說。
「再睡會兒。」
一定會說。
「我沒事。」
一定會說。
「外面冷,別出來。」
而她只是想看一看,想記一記。
想記住這個人在火光里的樣子。
這樣的蘇清硯,只有她一個人見得到。
海風依然吹著。
椰林依然沙沙地響。
而段明霜抱著那件舊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慢慢又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