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後日談03|黃震去了南方,又被黑絲女高管私下約了
黃震坐上那輛長途大巴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在車上蜷縮著睡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大巴車抵達了潮熱的南方。
下車時,他全身上下的行李,只有一個塞著幾件舊衣服和修車工具的破帆布包。
他那部舊手機里存著一個南方汽修廠老闆的號碼,那是他在路上托人打聽到的。
他褲子口袋里,是結完最後那點工資和退掉出租屋押金後,僅剩的幾千塊錢。
最初接收他的那家汽修廠規模不大,開在髒亂差的城鄉接合部。
老闆讓他試著乾了半天,看過他修車的手藝後,確實願意留下他。
但看他是個外地來的生面孔,卻只肯按普通學徒小工的最低待遇給他算工資。
黃震出奇地沒有像以前那樣梗著脖子跟人爭吵。
他心裡清楚,自己過去在老家不管怎麼橫、怎麼混,現在到了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陌生地方,一切都歸零了。
他只能老老實實地從給車換輪胎、鑽車底抬沈重的變速箱和清洗髒污的油路,重新一點點乾起。
他住在汽修廠後面一間只有六平方米、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員工宿舍里。
屋裡只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單人鐵架床、一張缺了角的舊桌子和一台轉起來噪聲極大的破風扇。
南方夏天天氣最熱的時候,宿舍那層薄薄的牆面摸上去甚至都是燙手的。
黃震每天在車間里乾完重活收工回來,用一桶冷水草草衝個澡,洗掉身上的機油味,躺在硬板床上沒幾分鐘便能睡著。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成天泡在酒精里了。
這倒不是因為他突然之間大徹大悟了,而是因為喝酒會直接耽誤他第二天上工乾活。
南邊的新老闆可不會像以前老家的熟人那樣一次次給他機會,這裡的規矩很死,只要他連續因為喝酒遲到兩次,老闆就會毫不猶豫地讓他捲鋪蓋走人。
黃震南下後的前幾年,和媽媽幾乎沒有私下聯繫。
兩個人的微信好友一直沒有刪除,卻也很少說話。
媽媽偶爾發一條工作動態,他會順手點個贊;黃震曬出剛修好的車或者新工具,她有時也會在下面留一句「注意安全」。
這種若有若無的聯繫,維持了整整四年。
四年後的一天,黃震剛從一輛車底鑽出來,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媽媽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里擺著兩本紅色結婚證。
孫強穿著白襯衫,笑得像個傻子。媽媽坐在他旁邊,身穿白色襯衫和深色半身裙,肉色絲襪包裹著雙腿,一隻手被孫強緊緊握在掌心裡。
配文只有一句:
【往後,好好生活。】
黃震蹲在維修車間門口,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當那兩本結婚證真正擺在面前時,他心裡還是像被甚麼東西堵了一下。
最後,他給照片點了個贊,又在下面留下兩個字:
【恭喜。】
當天夜裡,他一個人走出汽修廠,去了街邊的大排檔,只點了一瓶最便宜的冰啤酒和幾根烤串。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把那瓶酒喝完,便直接結賬回了宿舍睡覺。
領證過去沒多久,媽媽又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婦產醫院的B超檢查單。
照片里刻意沒有拍到名字,只拍到一隻白皙的女人的手,和另一隻因為常年跑車而粗糙的男人的手。
兩只手一起緊張而幸福地壓在那張檢查單的邊緣。
配文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平安。】
黃震一眼就看懂了。
他直接點開微信,給媽媽轉了五千塊錢過去。轉賬備注上寫著他一貫的嘴硬:
【給孩子買點東西,別自作多情,老子現在有錢了。】
這筆轉賬發過去後,一直沒有被接收。
二十四小時以後,系統提示錢自動退回了他的賬戶。
緊接著,媽媽給他發來了一段文字:
【心意我收到了,錢你自己留著。你現在一個人在外面,不管是去考個高級證、買一套好點的修車工具,還是換個條件好點的住處,都比把錢給我有用。既然已經到了新地方重新開始,就少喝酒,別再動不動跟人動手打架。你修車有真本事,這行餓不死人,別再把自己的日子糟蹋了。】
黃震蹲在汽修廠滿是油污的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他把手機屏幕上的那段話,來來回回看了兩遍。
最後,他咬著煙頭,回復道:
【你還是管好孫強那廢物吧,買輛破冷藏車,就真當自己是老闆了。】
過了十幾分鐘,媽媽才平靜地回復了一句:
【那你就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比他好。】
黃震盯著這句話,笑了一聲。
……
黃震南下的第五年,過去那群曾經在這個故事里糾纏的人,聯繫越來越少了。
那個曾經在派出所里對媽媽獻殷勤的年輕周警官,後來與分局政治處的另一個女同事結了婚。
他們結婚照發在系統內部群里時,兩個人都穿著同款襯衫,從年齡、警察職業、甚至家庭條件來看,都匹配得無可挑剔,是別人眼裡的金童玉女。
媽媽大方地在下面留言評論:
【新婚快樂,好好生活。】
周警官也客氣地回復了一句謝謝,依舊規規矩矩地稱呼她為「林姐」。
他們兩人後來偶爾碰見,也只公事公辦地談論案卷和執法程序,再沒有提過當年那點沒有挑明的心思。
劉波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省城的建築設計公司,成了個每天畫圖的白領。
他依舊沒有重新加入孫強的生活,卻會在每年春節或者我過生日的時候,單獨給我發來微信問候。
我偶爾與他見面吃頓飯,兩個人能聊工作、聊生活,甚至聊高中時的趣事,卻都默契地繞開孫強的名字不提。
劉波沒有原諒,但也沒有繼續恨。
他只是把一段曾經無比重要的兄弟情,停在了那個不願意再往前走的位置上。
至於那個一直大嘴巴的李胖子,他大專畢業以後,直接留在了南方,做汽車用品的推銷銷售。
有一次,他替公司去談車隊團購用品的業務時,意外走進了黃震所在的維修中心。
兩人在明亮的接待大廳里,錯愕地對視了好幾秒鐘。
「震哥?」
李胖子比高中時更胖,西裝扣子被肚子撐得發緊,手裡還夾著一隻公文包。
黃震穿著深藍色維修工服,胸口掛著工牌,手上沾著一層黑色機油。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李胖子驚訝地問。
「修車,不然還能修人?」
李胖子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中午的時候,兩人就在維修中心的內部食堂吃了一頓簡單的員工餐。
那時候,安安已經出生快半年了,大嘴巴的李胖子幾次三番想提起我媽和孫強的近況,又怕觸了黃震的霉頭,硬生生地忍住了。
最後,還是黃震主動打破了沈默,問道:「他們孩子生了?」
「生了生了,是個女孩。」李胖子趕緊說道,「取名叫孫安寧,小名安安。」
聽見孩子直接姓了孫,黃震拿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孫強那廢物,命倒他媽的挺好。」
李胖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震哥,這都過去好幾年了,你心裡……還惦記著阿姨呢?」
「惦記能有甚麼用?」
黃震低下頭,大口扒了一口飯。
「我要是早幾年知道該怎麼過日子,也未必有孫強甚麼事。」
李胖子沒敢接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黃震又狀似隨意地問:「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阿姨調到市局後站穩了腳跟,強哥包的那條貨運線路也做起來了。兩口子雖然年齡差得大,但現在這日子,倒過得比我們這些同齡人誰都穩當。」
黃震一聲冷笑:「那是人家林雅萱有本事,能管得住人。要是換個一般女人,孫強那種貨色早把家底敗光了。」
李胖子原以為他還會繼續說些難聽話。
黃震卻只是端起湯碗,把剩下的大半碗湯一飲而盡。
臨走時,李胖子拿出手機:「要不要給他們發張照片,說咱倆碰上了?」
「不用了。」
「為甚麼?」
「老子在南邊過自己的清淨日子,沒必要再擠進他們那點破事里招人煩。」
黃震嘴上雖然說得灑脫,但那天下午下班後,他卻一個人走進了維修中心的辦公室,站在牆邊,對著那張汽車維修高級技師資格考試的通知單,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這個曾經最厭惡讀書考試的混混,人生中第一次花了一大筆錢,給自己報了一個高級技師的週末培訓班。
……
南下的五年里,黃震先後換過兩次工作。
第一家那個城鄉接合部的汽修廠給的工資實在太少,第二家中型修理廠管理極其混亂,老闆還經常指使員工拿翻新件去冒充原廠件騙客戶。
黃震發現這種坑人的伎倆以後,當場和那個黑心老闆大吵了一架,當天便直接捲鋪蓋走人,一點沒留戀。
他現在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型合資汽車品牌旗下的官方授權維修中心。
剛來入職考試那天,車間經理故意刁難他,讓他去判斷一輛發動機頻繁熄火的疑難故障車。
其他幾個應聘的高級技師先後檢查後,都說是油泵損壞、傳感器失靈或者行車電腦故障。
黃震卻二話不說,直接拿個紙板墊著鑽進車底聽了一會兒。
出來後,他拆開一段隱蔽的線束,一針見血地指出是因為之前在外面維修時接線不規範,導致受潮後發生了間歇性的短路。
車間經理當時根本不相信他這個沒學歷的野路子。
黃震也不廢話,直接當著經理的面重新規範地處理好那段線束。之後,那輛汽車連續啓動了十幾次,再也沒有出現熄火的毛病。
他當天便被經理拍板錄用了。
在這裡工作,黃震的脾氣依然不怎麼討人喜歡。
有客戶故意誇大故障想去騙保險公司的錢,他會毫不留情地當面直接拆穿;銷售顧問為了多拿提成提成,要求他在維修工單上亂寫不需要的項目,他會直接把單子砸回去;手底下的年輕學徒如果不按規矩把工具放回原位,他能當著整個車間幾十號人的面,把人罵得狗血淋頭、抬不起頭。
但他唯一的底線是,從不在技術和車況問題上說半句假話。
一輛車進來,該修甚麼地方、不該換甚麼零件,他在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返修率連續兩年都是整個維修中心最低的,有幾起別的技師根本不願意接手的疑難雜症,也都是他最後熬夜一點點排查處理好的。
他順利考過高級技師證以後,順理成章地被提拔為了技術組長。
又過了一年,原來的車間技術主管因為私人原因調走,經理沒有猶豫,直接把這個重要的職位交給了他。
黃震第一次穿上那件印著「技術主管」四個字的乾淨工服時,他在宿舍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前,靜靜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拍了一張自己掛著工牌的自拍照片,發進了朋友圈。
依然沒有任何配文。
媽媽在下面給他點了一個贊。
幾分鐘後,微信又彈來一句媽媽發來的私聊:
【挺好的,繼續踏實幹,別驕傲。】
黃震看著這熟悉的語氣,回復道:
【你還是這副高高在上的領導口氣。】
媽媽沒有反駁,只是發來一個微笑表情。
黃震看著屏幕上那個黃豆笑臉,心裡突然覺得,那些早些年折磨他的不甘、嫉妒和憤怒,已經淡了很多。
那些東西並沒有從他的記憶里消失,只是變得很遠、很模糊了,就像是隔著一扇落滿灰塵的玻璃去回憶一場別人的鬧劇。
他隨手點開了媽媽的朋友圈主頁。
最新發佈的一張照片里,孫強的手臂里抱著已經會笑的安安。
小姑娘穿著一套粉色的衣服,一隻小胖手正調皮地抓著父親的耳朵。
媽媽站在他們父女旁邊,身上仍穿著那身熟悉的淺藍色警服,正微笑著替他們整理頭上的帽子。
黃震大方地給這張全家福照片點了個贊,又在下面評論了一句:
【女兒長得隨媽,比姓孫的順眼多了。】
沒過多久,媽媽回復了他四個字:
【好好上班。】
黃震笑罵了一句,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繼續檢查工位。
……
黃震升任技術主管後的第二年,集團華南區域組織了一次售後質量例行巡檢。
那天下午,幾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維修中心的門口。
經理帶著下面幾名主管,早早地站成一排在門口等候。
車門打開以後,先下來的幾個人都是集團售後部門的隨行管理人員。
最後壓軸下車的,是一個身材極其高挑、氣質冷艷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深色職業西裝,裡面搭配著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
及膝的職業套裙下,是一雙緊繃性感的黑色絲襪,腳上踩著一雙極具攻擊性的尖頭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