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八月底的一個晚上。
我躺在省大六人間的上鋪,看著頭頂有些生鏽的吊扇。風扇嘎吱嘎吱轉,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里,我怎麼也睡不著。
而在一百多公裡外,我從小長大的那座城市裡,屬於我那個圈子的夏天,也終於要結束了。他們三個,也即將各奔東西。
孫強高二就退學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兩年,依然沒混出個名堂。
最近他正在考B本,準備跟著親戚去給本地的一家大連鎖超市開冷鏈貨車供貨。
劉波跟我成績差不多,但發揮失常,去了一個外省的二本學校,讀土木。
李胖子分數最差,去了南方某沿海城市的一所大專。
再過幾天,劉波和李胖子就要坐上離家的火車了。
這是他們高中這幫人,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聚會。
聚會的地點定在高中後街那家叫「金碧輝煌」的老牌量販式KTV。
這地方他們以前常來,二樓大包的隔音很差,但勝在便宜,前台收銀的那個染著紅髮的小妹他們都混得臉熟。
孫強是最先到的。
他在前台開了包間,點了一打冰鎮啤酒,又要了果盤、幾碟毛豆、瓜子和魷魚絲。
他一個人窩在長長的沙發里,沒有去點歌,只是低頭刷著手機屏幕。
半個多小時後,包廂門推開,劉波進來了。
「遲到了啊!」孫強把手機扔在桌上。
劉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別提了,被我媽逼著去理髮了。說馬上要去大學報到了,不能留那麼長的頭髮,非逼著理髮師給我推了個這種傻逼平頭。」
孫強看著劉波那貼著頭皮的短髮,樂了:「看著確實像個剛放出來的勞改犯。」
兩人正扯著淡,包廂門又被重重地推開。
李胖子吭哧吭哧地走進來。
他左手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兩瓶牛欄山二鍋頭。
「你們他媽的就喝啤酒啊?」李胖子把二鍋頭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這可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天南海北的,真不來點帶勁的?」
「行啊胖子,長本事了。」
孫強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起子,「白的待會再說,先走一個!」
「呲——呲——呲——」
連續三聲,三瓶啤酒被打開。
三個人各自舉起一瓶,玻璃瓶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操,以後就很難再湊這麼齊了。」孫強罵了一句。
「走著。」劉波仰起頭。
三人一口氣灌下去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里。
喝完酒,誰也沒去碰話筒。KTV包廂里沒人點歌,系統自動小聲地切著一些老掉牙的情歌。屏幕上的光打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他們靠在沙發上,開始聊天。
「還是你們當學生的好啊。」孫強剝著毛豆,語氣里帶著點自嘲,「去了大學,還能再混個三四年,談個戀愛打個遊戲甚麼的。我他媽過兩天就得去跟著跑車了,夜班,熬死個人。」
「好個屁。」劉波喝了口酒,「我查了,我要去的那個城市,冬天能零下二十多度。我媽今天非拉著我去買了三件那種賊厚的羽絨服,說怕我凍死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