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謊言
女人叫張曼琳,是在一場酒局里搭上姜凜父親的。那天她穿著一件淘來的、微微泛白的素色針織衫,在一群濃妝艷抹的女人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目光在包廂里悄悄掃過一圈,最後落在主位側邊,正蹙著眉按揉太陽穴的姜文斌身上。
男人三十多歲,衣著體面,坐姿端正。身上沒有混雜了汗臭的酒氣,反而透著一種乾淨、克制的修養。頂燈落下來,手腕腕表泛著細碎的金光,眉眼間卻壓著化不開的疲憊。
看著周遭那些面目肥碩、隨時會動手揩油的老闆,張曼琳心裡一橫,拎起酒瓶,借著倒酒的由頭,坐到姜文斌身旁空出的位置。
「我幫您添點酒。」她放低了聲音,溫順地開口。
對面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斜睨著她,高聲起哄:「喲,看上姜總了?想討好人家,先把杯子倒滿,你自己也得乾一杯,不然不算誠意!」
滿滿一杯白酒推到張曼琳面前,辛辣的酒氣直衝鼻腔。在這裡,她沒有拒絕的資格。她咬咬牙,正要伸手去拿酒杯。
一隻手忽然攔了過來。姜文斌把酒杯擋下,聲音沈穩:「劉總,別為難小姑娘,這杯我替她。」說完,姜文斌微微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張曼琳怔住了。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個陌生人,還是這樣體面的男人,會主動站出來替她擋下難堪。視線往下,落在他搭在桌沿的左手。燈光之下,他的無名指上,一圈銀色的婚戒正閃著刺眼的光。
一盆冰水,瞬間澆滅她剛剛冒出來的一點悸動,回想方才那份維護,張曼琳放在膝頭的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酒局深夜散場。各位老闆摟著女伴陸續離開。姜文斌喝得有些上頭,站在門口等候司機,晚風一吹,他松了松領口,倦意更重。
張曼琳安安靜靜站在兩步之外的花壇邊。等到黑色轎車停靠路邊,她才走上前,遞出一瓶溫熱的礦泉水。
「姜總,今天謝謝您。喝點水,解酒。」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軟軟的。
姜文斌有些意外,接過水瓶。眼前的女孩二十出頭,深夜站在冷風裡,單薄得徬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你住哪裡?順路送你回去。」
張曼琳身體驟然繃緊。大半夜,男人主動提出送自己,這圈子里的人心照不宣。可她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一路車程,姜文斌只是疲憊靠在後座閉目休息,自始至終沒有越界半分。
「姜總,就在前面巷口,我到了。」她聲音微微發顫。
車子停下,巷子里好幾盞路燈都壞了,又舊又昏暗。
「夜裡注意安全。」姜文斌睜開眼,語氣禮貌克制,帶著上位者分寸得當的善意。
張曼琳慌忙推開車門,抱著脫線的舊大衣,近乎狼狽地扎進黑暗巷弄。回頭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尾燈融進夜色,她的心徹底失衡。
後來一次暴雨,姜文斌又撞見了張曼琳。她沒帶傘,懷裡抱著包在雨裡,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
車窗降下,姜文斌動了惻隱之心:「曼琳,雨這麼大,上車,我送你一程。」
她沒有推辭,坐進車里,濕衣服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她局促地笑一笑:「麻煩您姜總,偏偏最狼狽的時候總被您看見。」
看著她凍得發青的臉色,姜文斌拿過車內備用毛巾遞給她,眉頭微蹙:「擦擦吧,怎麼連傘都不帶。」
車子再次停到那條老舊巷子口。
大雨滂沱,巷口漆黑幽深。看著身邊儒雅體面的男人,委屈與依賴一股腦湧上張曼琳心頭。濕發黏在臉頰,眼神羞怯忐忑,聲音混在雨聲里很輕:「姜總……不嫌棄的話,上去喝杯熱水吧。」
她說得磕磕絆絆,不敢直視他,少女卑微忐忑的心思一覽無余。
姜文斌放在方向盤上的手頓了頓。成年人隱秘的慾望在狹小車廂里悄然滋生。他沒有拒絕,推門下車跟著她走進去。
名貴皮鞋踩進瀰漫著霉味的狹小出租屋,破舊木門關上,隔絕屋外風雨。屋內光線昏暗,張曼琳心跳劇烈,憑著心底那股依戀,踮起腳抱住他的脖頸。
男人無名指冰涼的婚戒,最終被她溫熱的肌膚掩蓋在黑暗之中。
後來姜文斌在外面租了間公寓,把她安置在那兒。
某一天,許蘭因正打算帶女兒出門。拉開門的那一瞬,她和門外的人撞了個正著。
張曼琳一身溫婉打扮,外表無害,眼底卻全是打量窺探。她面上依舊維持溫順,藏在身側的手指緊張蜷縮,見對方開門,便不動聲色側身,錯開目光轉身下樓。年幼的姜凜站在母親身旁,記住了這張陌生的臉。
後來許蘭因在家門口鞋櫃上發現一個紙盒。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你丈夫出軌了。
她只當是誰無聊的惡作劇,連帶著紙條一並丟進垃圾桶。
幾天後夜裡,張曼琳依偎在姜文斌懷裡,笑著試探:「你太太,最近沒有察覺甚麼不對勁嗎?」